第3章
「可有我能做的?」
這話倒是提醒了我,確實有一件事,需要他幫忙。
10.
季府門前,紫蘇將門環叩得震天響,半晌卻無人應聲。
她隻能返回馬車旁,哭喪著臉向我告罪。
我心底冷笑,這般記仇的做派,我倒真是像極了他們。
前世的債,今生總要一筆一筆,親手討回來。
「既然敲不開門,那我們就回去好了。」
我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馬車剛掉轉轅頭,才有門房急急出來阻攔。
「都是小人不好,小人該S!剛才內急上了趟茅房,求姑奶奶恕罪!」
他佯裝扇了自己兩個嘴巴,眼裡卻沒有半分惶恐,分明是得了父親的命令,刻意折我的臉面。
我指著門房,對隨行的侯府侍衛道:
「我如今是忠勇侯世子夫人,回門便是客。季府門房怠慢貴客,該罰!」
侍衛應聲上前,動作利落。
哀嚎驟起時,幾個人才鐵青著臉,從裡面疾步而出。
看到顧晨也在,倒有幾分意外。
季靈兒見我的目光落在顧晨身上,毫不避諱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聲音嬌柔:
「顧郎是專程來向我提親的。」
她緊緊盯著我的神情。
「我本是有心拒絕,畢竟是妹妹屬意之人……可顧郎實在情深意重,非我不娶。」
「妹妹,你不會怪我吧?」
說著,她還用帕子捂住嘴哽咽,引得身旁父母和顧晨連聲寬慰。
大婚我摘下蓋頭,又有崔氏的親口承認季靈兒「悔婚」。
京中那些主持中饋的夫人,哪個不是人精?
一個在夫家危難時,急於撇清幹系的女子,誰敢聘為兒媳?
看來看去,也隻有這心甘情願上鉤的顧晨,是她眼下最好的選擇了。
我笑著頷首:
「那真要恭喜姐姐了。」
「姐姐不嫌顧公子朝三暮四、心性涼薄,顧公子也不介意姐姐背信棄義、自私自利……」
「二位當真是……天造地設的絕配。」
11.
「逆女!」
父親指著我的手都在顫,「你仗著有了侯府撐腰,就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嗎?」
「如此跋扈囂張,侯夫人知曉了,定會做主休了你!」
他總是這樣,借機打壓我,
展示高高在上的父權。
母親一臉悲戚,紅著眼睛打量我。
「這幾日娘總睡不安穩,就怕你在侯府受了委屈……」
「你爹說得對,一旦你婆母看清你這個性子,往後日子可怎麼過?到底還得靠娘家幫襯啊!」
她瞄了眼父親後,像是要對我推心置腹。
「你姐姐的婚事,自有我們安排……倒是你……」
「今日回去,你便尋個機會求你婆母……二皇子那兒有個要緊的缺,若侯府肯舉薦你爹,往後你爹成了皇子近臣。莫說你婆母,便是整個侯府,誰不得高看你一眼?」
她最是虛偽,總能把最功利的算計,裹上「為你好」的糖衣。
顧晨更是在一旁幫腔。
「伯父伯母終究是生養你的至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嬋兒妹妹,你該多學學靈兒的寬厚與孝心,何必如此執拗?」
哪怕多活了一輩子,我還是為他們的厚顏無恥感到驚嘆。
我沒有接話,目光轉向一旁的季靈兒。
她眼睛幾乎釘在我穿的浮光錦上。
日光流轉間,錦紋漾出粼粼霞彩。
我索性抬手,理了理戴著的紅寶石頭面,這是崔氏的嫁妝。
她幾乎把壓箱底的好東西,全都送進了我的院子裡。
寶石灼灼,映得指尖生輝,也刺痛了季靈兒的眼。
「說來真要謝過父親母親,」我彎起唇角。
「若非你們勸我替嫁,女兒此生哪穿得上這般好的衣裳,戴得上這般璀璨的寶石?」
季靈兒恨得牙根痒痒,卻隻能不停安慰自己。
「幾件破衣服破首飾,就讓你迷了眼?嫁個活S人,下半輩子還有什麼指望?」
「顧郎給我的,隻會比這些更多、更好!」
更多,更好?
得知我要替嫁衝喜,顧母急急遣了婆子上門,索要她送我的兩支素銀簪子。
口口聲聲說,既是「無緣」,便該「物歸原主」。
就憑這摳門的做派,不去算計兒媳的嫁妝,就是顧母最大的「厚道」了。
季靈兒看了眼目光躲閃的顧晨,不滿地嬌嗔道:
「顧郎,你倒是說句話啊!」
顧晨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正要開口,卻被門房驚恐的聲音打斷。
「老爺,夫人,不好了……錦衣衛!是錦衣衛來了——」
12.
伴隨著門房的尖叫聲,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已魚貫而入。
鐵靴踏地聲如悶雷,瞬間將季府前院圍得水泄不通。
這一天,我終於等來了!
為首之人,面白無須,展開手中明黃卷軸,自顧自地念了起來:
「奉旨:戶部左侍郎季文遠,貪墨邊關糧草,結黨營私,證據確鑿。著削去官職,抄沒家產,一應家眷流放嶺南,明日起程!」
「不……這不可能!」
父親如遭雷擊,嘶吼著撲了上去。
「冤枉,臣冤枉啊——」
下一刻,便被兩名錦衣衛反剪了雙臂,按倒在地。
他拼命掙扎,發髻散亂。
「臣忠心耿耿,定是奸人構陷……我要面見陛下,
求陛下明察!」
母親癱軟在地,嗚咽了兩聲後,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季靈兒縮在母親身旁,渾身抖如篩糠,卻抬手指向我:
「她、她呢?她也是季家女!她是不是也要跟我們一起流放?」
我突然想起前世的今日。
也是這般情景。
隻是那時,跪在母親身邊、緊緊抱住她癱軟身體的人,是我。
我抬頭望向被婆子攙扶著、站在廊下的季靈兒,眼中盡是哀求。
隻盼她立刻回侯府,求崔氏施以援手。
哪怕終究逃不過流放,至少能讓父母多備些銀錢衣物,路上少受些苦。
可她對上我的目光,隻冷冷別開臉,轉身走得毫不猶豫。
甚至不曾回頭看父母一眼。
她的聲音急迫又決絕:
「自今日起,
我與季家恩斷義絕!你們的S活,與我再無幹系!」
這輩子,跪在那兒瑟瑟發抖的,換成了她。
卻還想著,要拖我下水!
那錦衣衛指揮使聞言,側身朝我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客氣。
「原來是忠勇侯世子夫人。世子夫人不在流放之列。」
季靈兒不甘地尖叫起來:
「憑什麼!她也是父親母親的女兒,她也是季府的小姐!你們不能如此不公!」
「世子夫人已出閣,乃是外嫁女。」
一旁剛退後幾步的顧晨聞言,看了眼驚慌無措的季靈兒,咬了咬牙,低聲詢問:
「季大小姐與在下……已有婚約,算是在下未過門的妻子……是否也可免於流放?」
聞言,季靈兒緊繃的身子一軟,
父親也不再掙扎。
指揮使卻冷冷剜了顧晨一眼。
「顧公子,還是先擔心一下自己吧。顧大人東窗事發,給顧府抄家流放的聖旨……」
「想必也已經送到貴府了。」
13.
父親那樁貪墨糧草案,有誇大構陷之嫌,可顧父是實打實的人命血債。
去年,朝廷撥銀八十萬兩,修淮揚防洪堤。
顧父任工部尚書,督辦此役。
他暗中將築壩的條石,換作風化的軟石,又將糯米灰漿的配比減半,摻進過半沙土。
前世,汛期一至,大壩瞬間決堤。
下遊十七縣頓成汪洋,浮屍蔽江,疫病隨濁流蔓延。
彼時,我在嶺南,親手為一個逃荒來的老石匠治傷……
我將此事告訴了陸錚,
為的不僅是前世含恨的自己,更為那上萬冤魂,求一個遲來的天日。
顧晨踉跄著後退,臉色慘白,嘴唇哆嗦。
「不,不可能!我父親為官清正,愛民如子……定是有人構陷……」
指揮使不再理會,轉身揮手:
「抄檢——抗旨者,格S勿論!」
錦衣衛頓時如黑潮般湧向府內各處。
箱籠傾倒聲、瓷器碎裂聲、丫鬟僕婦的哭嚎聲混作一團。
季靈兒拼命搖晃起倒在地上的母親。
「娘,你醒醒啊!這個時候暈倒,真是沒用的東西!」
母親被她按著人中,大力按醒。
她雙眼迷茫,喃喃道:
「是做夢吧?一定是做夢了!
」
可待她再看清眼前,真的不是夢時,差點又要暈過去,被季靈兒SS掐住。
押著父親的兩名錦衣衛松了手,他們守在了門口,防止有人離開。
父親喘著粗氣,四處環顧。
最終,目光釘在我臉上。
「快!季嬋,把你的衣裳脫下來給靈兒!還有頭面!快!」
「和靈兒調換身份,她就能留在京中了!」
母親如夢初醒,撲過來攥住我的手腕。
「你爹說得對!婚約本該是靈兒的,本該是她嫁入侯府!」
「如今這情形……你、你把衣裳換了,讓靈兒替你回去!蒙上臉,錦衣衛認得這身打扮,不會細看……等出了城,誰還分得清?」
「靈兒的才華滿京城,你婆母,
不!靈兒的婆母定不會追究!反正都是衝喜……」
季靈兒慘白的臉上,漸漸浮起血色。
「沒錯,等我到了侯府,就告訴他們……是你將我迷暈,擅自上了花轎!」
「如今撥亂反正,我才是侯府名正言順的世子夫人!」
她挺直脊背,眼底恐懼徹底褪去,換上慣有的居高臨下。
「妹妹,快些吧!錦衣衛還在裡面,若耽擱了,誰都走不了。」
「你總不至於,真要害得全家一起S在嶺南吧?」
真是好大一頂帽子。
仿佛我不答應,就是害了全家的罪人。
可笑之極!
她見我沒動,撞開渾渾噩噩的顧晨,伸手就要扒我的衣服。
「快給我吧!沒有人會反對的——」
話音剛落,
便聽得一聲冷笑響起:
「誰說沒人反對?」
14.
所有人的目光,驟然轉向大門。
一行人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架步輦抬了進來。
身穿墨色大氅,臉色還有些蒼白的陸錚坐在上面。
我快步走過去。
「你怎麼來了?身子還沒好利索呢!這般折騰,簡直是胡鬧!」
陸錚靠在步輦上,緊緊拉住我的手。
他輕蹙了下眉,眼底竟然透著幾分委屈。
「他們都要將我娘子換走了,我再不來,等著被人偷梁換柱?」
這語氣帶著點執拗,聽得我耳根一熱。
父親與母親早已僵在原地,瞳孔巨震,如同白日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