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收拾好空袋子,站起身。


 


告別的話,就不說了吧。


 


我準備去物業中心找經理說離職的事。


 


走了幾步,我發現辰辰跟在我後面。


「叔叔,你現在去哪裡,還去值班嗎?」


 


「不,叔叔可能不會再值班了,你以後要好好學習,聽到沒。」


 


身後沉默了許久,我駐足回頭看他。


 


「叔叔,我會記得你和吳若汐的。記得跟你們在一起的每一刻。」


 


——


 


一陣揪心感,毫無防備地襲來。


 


我腦子裡閃回了很多這兩個月在值班室裡,大家聚在一起的畫面。


 


人總有離別,但那些相聚的時刻,那些美好,都是真實存在的。不會因為分開,就都失去了意義,不是嗎。


 


我突然就想起了,

周霞之前說的那些話。


 


周霞對她這個家,對若汐這個女兒,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情感呢?


 


如今案件已然落槌,若汐生S未卜,再深究過往的細節,還有用嗎?


 


我決定,最後一次,再碰碰運氣。


 


小孩子的記性好,說不定會記得一些我忘記或忽略了的事。


 


「辰辰我問你,你記不記得,這兩個多月來,若汐一般提到她媽媽,都是什麼反應,具體提了些什麼事情?」


 


「我想想……提她媽媽……好像說過喊她回家吃飯,讓她幫忙守攤,檢查她的作業……」


 


「還有其他的嗎?」


 


「還有……給她講故事。


 


你還記得嗎,

若汐在值班室給我們講過一個「牙仙子」的故事。


 


就是她媽媽告訴她的呢。」


 


「牙仙子……


 


對,我記得!


 


就是記不清她講的什麼了。


 


你還記得內容嗎?」


 


「記得啊。那段時間我也換牙,這個故事我印象好深。」


 


「那你再講一遍!」


 


「好……若汐當時是這麼說的。」


 


「每一個正在換牙的孩子家裡。


 


都藏著一個叫牙仙子的仙女。」


 


「牙仙子隻喜歡小孩子的牙齒。」


 


「當她想要你的牙齒的時候,會告訴你的爸爸媽媽。


 


如果沒有牙齒給她,


 


她就會發怒,給孩子的爸爸媽媽帶來厄運。


 


「除非——


 


孩子主動向牙仙子,獻上一顆自己的牙齒……」


 


35


 


2025 年。


 


我剛和兩位民警,把當年聽到的牙仙子的故事講到一半。


 


突然聽見門衛對我們說:


 


「看來你們不用去吳興家了。」


 


「怎麼了?」梁隊問。


 


「你看那是誰。」


 


我們幾個順著門衛的目光看去。


 


一個男人踉踉跄跄地從外面走進小區,手裡還拿著瓶沒喝完的酒。


 


他一屁股坐在門口的石凳上,打開瓶蓋又灌了一口酒。


 


是吳興。


 


梁隊先一步走過去,站到吳興面前:


 


「一大早的,怎麼喝成這樣。


 


吳興抬起頭,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又看到旁邊的我,像是想起了什麼。


 


「天氣冷,喝點嘛,今天休息,一個人也沒事幹。」


 


感覺他並不排斥我們,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梁隊說:「走,去你家聊兩句。」


 


「是若汐的事嗎?」吳興暗淡的眼神有了一些光。


 


「去你家再說。」


 


推開吳興家的門,家裡彌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


 


地上全是瓜子殼,屋裡連個下腳的地都沒有。


 


和九年前那個幹淨溫馨的小家,已相去甚遠。


 


兩個民警準備出示證件,梁隊攔住了他們。


 


「算了,我先跟他聊聊。」


 


他又對吳興說:


 


「他們倆是警察,但我已經退休了。你沒義務回答我的問題,你願意跟我聊聊嗎。


 


「肯定願意啊梁隊,咱倆還講這些。你,還有小胡,都老面孔了,當年為若汐的事費了不少心。」


 


「行,你現在,怎麼搞成這樣。」


 


「我一個男的住,除了掙錢就是喝酒,家裡是沒怎麼收拾。而且……」吳興眼神又暗下去:


 


「還要陪老吳,他去年查出癌症,估計,時間不多了。」


 


「吳伯病了嗎,那我們得去看看啊。」我和梁隊都有些驚訝。


 


「看不看無所謂了。他現在大部分時間都不清醒了,天天念叨若汐,還罵我是個禍害……


 


梁隊,你們今天來,是不是若汐有消息了!能不能快點把她找到!老吳臨走前,能見若汐一面也好啊!」


 


「還沒,但很快就能找到了。你先告訴我,周霞現在人在哪?


 


「周霞?我不知道啊,我跟她早離了。」


 


「什麼時候的事?」


 


「19 年底,疫情之前吧。周霞出來以後,說想讓我跟她一起去廣州做生意,開一家滷菜的加盟店。可畢竟老吳還在這,若汐也沒找到,我不想去。


 


而且那段時間,因為周霞進去了,若汐也丟了,我的酒癮變得很大,每天除了喝酒,不想再折騰別的。


 


也怪我……哎……周霞說以前看上我就是因為我上進,可現在這個樣子,她不想跟我過了。」


 


「所以她現在在廣州?」


 


「應該是。」


 


梁隊深吸一口氣:


 


「吳興,接下來對你說的話,可能有些殘忍,


 


我們發現了當年的一個細節。


 


這個細節能證明,

當年這一切,包括若汐的失蹤,


 


都跟周霞脫不了幹系。


 


你跟我們一樣,都被蒙在了鼓裡。」


 


「怎麼會……」吳興疑惑地看著我們。


 


我有些生氣,問他:


 


「吳興,你離婚這麼久了,難道就沒回想過你和周霞結婚這幾年,你有沒有真正地了解她?


 


還有她對你、對若汐的感情到底是怎樣的?」


 


吳興聽到這句話,好像清醒了許多,他把頭低了下去:


 


「你們剛說,當年的一個細節,是什麼?」


 


梁隊問:


 


「你仔細回憶一下,周霞,或者若汐,有跟你提過一個叫「牙仙子」的童話嗎?」


 


「沒有,沒提過。」


 


「那就對了,說明我們的推斷沒錯。現在,隻要找到周霞,

我們一起當面跟她對峙,一切就能真相大白。說不定,吳伯還能再見到若汐!」


 


吳興痛苦地抓了抓頭發:


 


「我其實,大概知道她住哪,但我不想去找她……」


 


我站起來對他吼:「你必須去!我看出來了,其實你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對吧?關於若汐的失蹤,關於周霞當年說的真相。九年了啊,你是若汐的父親,這一次你不能再逃避了!」


 


梁隊也站起來:「而且,吳興,九年過去了,證據肯定有,但得花時間。如果到時候要還原真相,你就是關鍵證人,能讓我們最快時間破案!最快時間找到若汐!找到你的女兒!」


 


三個半小時後。


 


我、梁隊、吳興、還有兩個民警。


 


走下警車,來到廣州市白雲區一家滷菜店的門口。


 


隔著門簾。


 


我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女人。


 


36


 


「來,進來坐,喝點茶。」


 


看到我們五個人,周霞非但沒有緊張,還笑臉盈盈地給我們搬凳子。


 


她做了頭發,化了妝,比九年前看起來還要年輕。


 


隻是,相比九年前,從她的眼睛裡還能看出真實的情感流露。


 


現在的她,眼睛裡隻有逢迎和市侩。


 


如果當年她就是這副樣子,我和梁隊可能一次都不會相信她。


 


兩位民警說明了來意,出示了證件。


 


周霞識趣地把卷閘門先拉上,再把店裡的燈打開。


 


案板上的切肉刀,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你們放心,我一定配合,這麼多年了,我也一直惦記著若汐,盼著能找到她。」


 


周霞語氣誠懇,

臉上依然掛著微笑。


 


可當我看著她的眼睛,說出「牙仙子」三個字的時候。


 


她臉上的笑容。


 


瞬間消失了。


 


我問她:


 


「這是你講給若汐聽的,對吧?」


 


「我不記得了,我給若汐講的故事多了。」


 


「可我記得,而且不止我。


 


當年,若汐在值班室講過一次。


 


除了我之外,還有若汐的一些玩伴,都聽到了。


 


當年,有一個在場的小男孩。


 


把若汐講的故事記得一清二楚,還復述給我聽。


 


現在他已經上大學了。


 


來的路上,我剛和他取得了聯系,


 


現在,他也記得很清楚。」


 


「那又怎麼了?我是若汐的媽媽,給她講故事不是很正常嗎?」


 


「講故事是正常,

不正常的是,故事裡——


 


那些被你精心改編過的內容。」


 


周霞的臉陰沉下來:


 


「什麼改編?你在這胡說些什麼?」


 


「你講的故事,和真正的故事是截然不同的,你不記得了嗎,那我先幫你回憶一下吧。」


 


我把故事又講了一遍,然後對她說:


 


「周霞,昨晚一整晚,我努力站在九年前你的視角,去想象你當時為何要改編這個故事,目的是什麼。


 


後來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想明白了。


 


你聽聽看,我說的對不對。」


 


「你,周霞,嫁到外地,嫁給吳興這個離異男人,對方還有一個年幼的女兒。


 


不過,吳興對你很好,他不知道你的過去,他的眼裡隻有你展現給他看的那一面。


 


一開始,

你也想和吳興同心協力,一起經營好這個家,好好愛自己的丈夫,以及若汐這個女兒。


 


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


 


雖然最初你想成為的,隻是一個平凡的妻子。


 


但真過起日子來,每個角色都不會是單薄的。你得認真生活,把這個形象填充得有血有肉。


 


於是,你得真正去當一個復合家庭的妻子,一個努力掙錢養家的女人,一個合格的「後媽」。


 


不管你是不是真心的,不管你願不願意,大家都看到了你想展現的這一面。


 


這個形象越填越重,你也越陷越深。


 


大家對你的評價和認可,把你壓得喘不過氣來。


 


無論你怎麼努力,復合家庭存在的問題,也會客觀存在於你的家庭。


 


若汐畢竟不是你的親生女兒,她肯定會跟把她帶大的爺爺更親。


 


你有時很想放棄,

想過撂挑子不幹,不當什麼賢妻良母。但你遠嫁而來,吳興現在是你唯一的依靠,你又不能輕言放棄。


 


到了第二天,你走出門去,又成了大家口中的「好妻子」,「好後媽」。


 


而你那無處發泄的情緒,終究需要找一個出口發泄出來。


 


吳興雖然對你好,但他把家也看得很重,脾氣又不好,對你動過手。你不敢找吳興發泄,也不敢偷偷找他的女兒發泄。


 


更何況,若汐按照她爺爺教她的,向來都聽你話,尊敬你,你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懲罰她。


 


你急需一個隱蔽的發泄方式。


 


一個既能讓對方痛苦,讓你感受到施虐的快感,又不會被人發現的方式——


 


於是,這個畸形的牙仙子故事,就這樣誕生了。」


 


講到這裡,周霞朝我拍了一下桌子,

突兀地笑了幾聲:


 


「你是真能編啊,還在這講得頭頭是道!!


 


你是叫小胡對吧,我想起你了。你當年就看不慣我。


 


過日子的人是我!你憑什麼在這揣測我怎麼想的!


 


還發泄,你是想指控我N待若汐?


 


我當時就講著玩的,你別在這汙蔑人了你!」


 


「汙蔑?!我跟你說,我雖然認識若汐隻有兩個多月。


 


但我很清楚地知道,若汐是個怎樣的孩子!


 


她比誰都堅強,從不會在別人面前哭。


 


她唯一一次在我們面前哭過,就是講了你這個故事。


 


而且,當年!


 


那個後來記下故事並復述給我聽的男孩,他不但記得這個故事!


 


他還跟我說。


 


那天下午,若汐講完這個故事後。


 


他們從值班室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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