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母親周霞,三十四歲,在街上擺攤賣滷味,一般下午出攤,十點左右收攤。


我當時不禁想,這種「父母雙忙」的家庭,孩子是不是真被人盯上了?


 


因為他們家庭條件非常一般,社會關系也相對簡單,每天忙忙碌碌,跟人打交道自然不多。


 


在街坊鄰居眼裡,吳興性子很直,有時能聽到他在家大聲說話,不過做起事來很認真,是個老實男人。


 


對周霞和吳若汐,大家評價都非常好。


 


說周霞待人和善,能吃苦,一個人既要掙錢,還要操持家裡。吳若汐很懂事,看到誰都很熱情,經常看到她給周霞幫忙。大家偶爾也會照顧下周霞的生意。


 


一家人的社交圈很簡單,所以這方面沒有什麼突破。


 


然而,在了解情況的過程中,我們多次聽到街坊鄰居們隱約提到一種說法——


 


周霞不是吳若汐的親生母親。


 


08


 


「那個害怕孤獨的姐姐,真的出事了嗎?」


 


——


 


時間來到吳若汐失蹤的第二天。


 


昨天一天,我和梁隊他們一直奔走到天黑,該問的都問了。


 


梁隊說,他們局裡昨晚開了會,今天會派更多的人過來。


 


我守在值班室裡,心裡依然堵得慌。


 


短短兩個多月,和這群孩子不過是萍水相逢,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會在超市買砂糖桔的時候多稱一點,特地玩他們喜歡看的英雄。


 


他們來值班室吵吵鬧鬧,也是我孤獨的值班生活中,唯一的陪伴。


 


吳若汐說她每次放學,第一時間會找到那群玩伴,如果有誰沒來,她會到他家樓下很大聲地喊。


 


「一個都不能落下!不然沒有朋友的人會很孤單的,

包括你也是!」她認真地看著我說。


 


今天是星期六,往常這個時間,他們都已經整整齊齊地圍在我旁邊了。


 


望向窗外,恍然一瞬,我看到那群孩子就在窗外笑嘻嘻地看著我。


 


可回過神來,我隻看到遠處,那個被若汐幫助過的小胖子辰辰,一個人坐在長凳上。


 


我走過去,他抬起頭,神情很沮喪:


 


「姐姐不在了,大家就都不來了。叔叔,她真的不見了嗎?」


 


「沒事,我們馬上就能找到她。」


 


「你們找不到她了。」


 


聽到這句話,我懵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為什麼?」


 


「她總跟我們說,她永遠都不想一個人,她害怕孤獨。


 


如果有一天,她沒來找我們玩,就說明她已經不在了。」


 


「哦,

是這樣啊。」


 


原來是小孩子之間的訴說。


 


但這句話,也讓我聽出了一種隱約的憂傷。


 


難道說,


 


在若汐的內心深處,她知道這些平凡的美好,有一天會戛然而止嗎。


 


09


 


目送辰辰離開後,我看到梁隊他們已經到小區門口了。


 


梁隊跟我說:


 


「今天一早我們去了吳若汐的學校,找了老師、同學,


 


都說她之前一切正常。


 


但過來的路上,我發現一個問題。


 


昨天我們查了下,實驗二小離這個小區大概六公裡。


 


但實際跑了一遍,我才發現,比想象中遠得多。


 


吳若汐如果每天是坐公交上學的,恐怕得有個十幾二十站。


 


而且我發現,她班上同學,基本上都沒有住這塊的。


 


剛我託同事查了下,這個小區,根本就不在實驗二小的學區範圍。


 


你說,他們夫妻倆這麼忙,為什麼要把女兒送這麼遠上學?」


 


「會不會他們之前不住這兒?」我問。


 


「不會,吳若汐現在上四年級,他們家在這已經有六、七年了。」


 


「所以您覺得,這裡面有問題嗎?」


 


「我覺得肯定是有原因的。


 


待會你跟我們一起去趟她家吧。


 


畢竟你對這女孩的事也挺上心,


 


對周霞來說,你不是警察,而且算是個熟面孔,能降低她的防備感。


 


今天,我打算找周霞問個清楚——


 


關於昨天大家說的,她是吳若汐後媽這件事。」


 


聽到梁隊這麼說,我突然有點緊張,因為一旦問到這個,

就代表著警方對周霞已經產生懷疑了。


 


「好,我跟你一起去。」


 


當時我們都沒想到。


 


就在大家緊繃著情緒四處找人的時候。


 


周霞,開始到處張貼吳若汐的尋人啟事。


 


10


 


一個多小時後,我們才找到周霞。


 


此時,我們已經發現小區裡,包括小區附近的幾條街,已經被她貼滿了尋人啟事。


 


上面的照片裡,吳若汐笑靨如花。


 


但幾張紙貼在一起,一張張照片在視線裡重疊,顯得有些恐怖。


 


梁隊有些不愉快。畢竟從昨天開始,吳若汐的事傳得沸沸揚揚,她這樣貼得到處都是,無異於繼續制造恐慌。


 


警方的破案壓力隻會越來越大。


 


但當周霞抬起頭,看到那一雙充滿疲態、失神的眼睛,

梁隊也不好再指責她。


 


「能去你家聊聊嗎?」


 


「好。」她收起手裡剩下的一摞紙,帶我們往回走。


 


「我們剛去你家敲門沒人,你男人呢?」


 


「他應該在家,他昨晚出去找了一晚上,早上喝了點酒,睡了。」


 


進她家後,我注意到被撬壞的防盜網重新綁上了鐵絲。


 


吳若汐的臥室裡,床單和被子已經疊得整整齊齊。


 


梁隊開門見山:


 


「我們今天主要是來找你的,關於吳若汐失蹤的情況,肯定還是你了解得多一些。」


 


「我知道,這都怪我,前天我白天太累了,晚上睡得S,一點動靜都沒聽到,要是聽到了,就不會這樣了。」


 


「是的……我們今天來,主要想問一問你們家的事。


 


吳若汐是多大開始跟你們分房睡的?


 


「上小學之後就分房了。


 


畢竟我不是她親媽,以前她對我也有點距離感,但現在沒有了。」


 


沒想到她竟然主動提起了這件事。


 


「你和吳興是哪一年在一起的?」


 


「2012 年,那時若汐不到六歲。」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是我在老家擺攤的時候認識的,他那時在我老家工地上做工,到我那買滷面,後來開始追我。」


 


「那你倆沒認識的時候,若汐是誰在照顧?」我想到這點,疑惑地問周霞。


 


「和我結婚前,她爺爺幫忙帶過好幾年。」


 


我和梁隊對視了一眼。


 


昨天一整天,無論從他們夫妻倆,還是街坊鄰居口中,


 


都沒聽人提過若汐的爺爺。


 


我問:「那她爺爺還住這邊嗎?


 


「在這邊,離我們家不遠。不過,一般除了逢年過節,他很少來我們家。」


 


梁隊問:「他知道吳若汐失蹤的事嗎?」


 


「不知道,我們不敢告訴他,怕老人受刺激。」


 


「既然在這邊,還是麻煩你把地址告訴我們,我們待會也去了解下情況,盡量不讓他知道孩子失蹤的事。」


 


「好,可以。」


 


「吳興跟吳若汐的親媽為什麼離婚,你知道嗎?」


 


周霞的表情忽然變得厭惡:


 


「那個心狠的女人,生完孩子就不想管,說是想出去掙錢,後來就聯系不上了。


 


我剛來這個家的時候,若汐看見人就躲,天天晚上哭。


 


沒媽的孩子,很容易沒有安全感,後來我才慢慢哄好的。」


 


「是的,在大家眼裡,你是個很負責任的後媽。


 


梁隊對周霞用了「後媽」這個詞。


 


我仔細盯著周霞,看看她會有什麼反應。


 


11


 


周霞的反應沒什麼破綻,這句話顯然勾起了她的委屈,她含著眼淚說:


 


「現在她不見了,肯定有人懷疑是我這個後媽把孩子怎麼了。


 


但這些年,我一直都覺得若汐可憐,正因為我是後媽,我想方設法地對她好,彌補她沒有親生媽媽的痛。


 


這個世界上壞的後媽確實很多,但後媽也不都是壞的。」


 


梁隊沉思片刻,決定不繼續聊這個話題。


 


「你和吳興的關系怎麼樣?會吵架嗎?」


 


「會,貧賤夫妻百事哀,每次隻要有一方壓力大,都會吵起來。」


 


「吳興對你動過手嗎?」


 


「動過。」


 


周霞很平淡地回了一句。


 


2016 年,大家對家暴沒有現在這麼口誅筆伐,可我還是想激一激周霞:


 


「吳興打過你,有沒有讓你對他們父女,對這個家產生怨恨?」


 


沒想到,這激怒了周霞:


 


「我剛跟你們講了那麼多,原來你們今天來,就是想證明我是個惡毒的後媽!孩子就是我弄沒的!是不是!」


 


梁隊趕緊打圓場:「不是,我們破案,當然要把情況了解清楚。」


 


「我說了,跟吳興吵架歸吵架,過日子不就是這樣嗎?這和若汐有什麼關系?」


 


她反問梁隊:


 


「孩子都失蹤一天了,你們不是要把情況了解清楚嗎?那現在呢?你們了解得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把若汐找到?!」


 


「我們在努力了,現在整個所裡其他工作都停了,所有人都在全力找。」


 


「小區的監控呢?

外面馬路的監控呢?能拍到若汐怎麼被帶走的嗎?」


 


梁隊搖搖頭:「監控都查了,本來就零零散散的,如果對方是有備而來,根本就拍不到。」


 


「那血呢?內褲上,床上的血呢?」


 


「雖然結果還沒出,但檢驗科說……大概率就是若汐的。」


 


周霞捂臉大哭:


 


「那說明她真的被人強J了?!她才十歲啊!這畜生怎麼下得去手!他為什麼要害若汐!」


 


最後,梁隊還是問了他今天發現的疑點:


 


「當初為什麼要給若汐選這麼遠的學校,附近不是有幾所更近的嗎?」


 


「當時就是這麼選的。我之前沒做生意,所以我每天負責接送,後來若汐大了就自己上學了。」


 


「哦……好的。


 


我們走的時候,吳興的房間發出一些動靜,看來他醒了。


 


但他沒有出來,我們也不好進去問話。


 


周霞把我們送到門口,梁隊對她說:


 


「不管怎麼說,你們還是要相信警察,尋人啟事暫時不要再貼了。等有線索,我們會告訴你們的。」


 


周霞的情緒比剛才好一些,她紅著眼睛看著我們:


 


「謝謝,辛苦你們了。」


 


就在我們打算轉身走的時候,周霞回頭看了一眼臥室,跟我們說:


 


「你說……我們老百姓多苦啊。


 


一旦發生了變故,人活著的所有價值,都被奪走了。


 


是不是隻要發生一件壞事,之前無論發生再多美好的事,都失去了意義嗎?


 


現在若汐失蹤了。


 


我們一家人過去的這些努力,

是不是都沒了?」


 


我和梁隊一時無言。


 


我們大致能聽懂周霞話裡的意思。


 


梁隊對周霞說:「等消息吧,孩子一定能找到。」


 


出小區後,梁隊點了一支煙,一直沉默著。


 


我問梁隊:「你覺得周霞有沒有嫌疑?」


 


「這個女人,明事理,講感情,她對孩子這麼好,孩子丟了她比誰都傷心,還怎麼懷疑她?」


 


「可萬一她表露出來的都是假的呢?」


 


梁隊看著我說:


 


「你還年輕,也沒破過案,就知道電視上那些壞人、反派,偽裝得多好。


 


但是現實中,人都不是隻有一面,要麼好人要麼壞人,每個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不是去表演,而是真正在生活。」


 


梁隊說得沒錯。


 


我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遠處的值班室。


 


我仿佛看到,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裡。


 


吳若汐和往常一樣,和小伙伴們推開值班室的門,


 


杵在我旁邊,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對我指指點點。


 


「你這個技能放得也太歪了吧,要不給我玩會吧。」


 


我抬起頭:


 


「桌上東西都被你們吃完了,還堵不住你的嘴啊!」


 


「哈哈,你吃我的吧。今天接我的時候,給我買了好多。」


 


她大方地從書包裡掏出她的零食分給我們。


 


等等……


 


等一下!


 


她說,誰接她?


 


我好像記得,有一天她說過:


 


「某某」今天接我的時候,給我買了好多。


 


我顧不上梁隊,再一次衝到若汐家門口。


 


周霞來開門的時候,我看到吳興已經起來了,正坐在客廳,兩個人都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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