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當時不禁想,這種「父母雙忙」的家庭,孩子是不是真被人盯上了?
因為他們家庭條件非常一般,社會關系也相對簡單,每天忙忙碌碌,跟人打交道自然不多。
在街坊鄰居眼裡,吳興性子很直,有時能聽到他在家大聲說話,不過做起事來很認真,是個老實男人。
對周霞和吳若汐,大家評價都非常好。
說周霞待人和善,能吃苦,一個人既要掙錢,還要操持家裡。吳若汐很懂事,看到誰都很熱情,經常看到她給周霞幫忙。大家偶爾也會照顧下周霞的生意。
一家人的社交圈很簡單,所以這方面沒有什麼突破。
然而,在了解情況的過程中,我們多次聽到街坊鄰居們隱約提到一種說法——
周霞不是吳若汐的親生母親。
08
「那個害怕孤獨的姐姐,真的出事了嗎?」
——
時間來到吳若汐失蹤的第二天。
昨天一天,我和梁隊他們一直奔走到天黑,該問的都問了。
梁隊說,他們局裡昨晚開了會,今天會派更多的人過來。
我守在值班室裡,心裡依然堵得慌。
短短兩個多月,和這群孩子不過是萍水相逢,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會在超市買砂糖桔的時候多稱一點,特地玩他們喜歡看的英雄。
他們來值班室吵吵鬧鬧,也是我孤獨的值班生活中,唯一的陪伴。
吳若汐說她每次放學,第一時間會找到那群玩伴,如果有誰沒來,她會到他家樓下很大聲地喊。
「一個都不能落下!不然沒有朋友的人會很孤單的,
包括你也是!」她認真地看著我說。
今天是星期六,往常這個時間,他們都已經整整齊齊地圍在我旁邊了。
望向窗外,恍然一瞬,我看到那群孩子就在窗外笑嘻嘻地看著我。
可回過神來,我隻看到遠處,那個被若汐幫助過的小胖子辰辰,一個人坐在長凳上。
我走過去,他抬起頭,神情很沮喪:
「姐姐不在了,大家就都不來了。叔叔,她真的不見了嗎?」
「沒事,我們馬上就能找到她。」
「你們找不到她了。」
聽到這句話,我懵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為什麼?」
「她總跟我們說,她永遠都不想一個人,她害怕孤獨。
如果有一天,她沒來找我們玩,就說明她已經不在了。」
「哦,
是這樣啊。」
原來是小孩子之間的訴說。
但這句話,也讓我聽出了一種隱約的憂傷。
難道說,
在若汐的內心深處,她知道這些平凡的美好,有一天會戛然而止嗎。
09
目送辰辰離開後,我看到梁隊他們已經到小區門口了。
梁隊跟我說:
「今天一早我們去了吳若汐的學校,找了老師、同學,
都說她之前一切正常。
但過來的路上,我發現一個問題。
昨天我們查了下,實驗二小離這個小區大概六公裡。
但實際跑了一遍,我才發現,比想象中遠得多。
吳若汐如果每天是坐公交上學的,恐怕得有個十幾二十站。
而且我發現,她班上同學,基本上都沒有住這塊的。
剛我託同事查了下,這個小區,根本就不在實驗二小的學區範圍。
你說,他們夫妻倆這麼忙,為什麼要把女兒送這麼遠上學?」
「會不會他們之前不住這兒?」我問。
「不會,吳若汐現在上四年級,他們家在這已經有六、七年了。」
「所以您覺得,這裡面有問題嗎?」
「我覺得肯定是有原因的。
待會你跟我們一起去趟她家吧。
畢竟你對這女孩的事也挺上心,
對周霞來說,你不是警察,而且算是個熟面孔,能降低她的防備感。
今天,我打算找周霞問個清楚——
關於昨天大家說的,她是吳若汐後媽這件事。」
聽到梁隊這麼說,我突然有點緊張,因為一旦問到這個,
就代表著警方對周霞已經產生懷疑了。
「好,我跟你一起去。」
當時我們都沒想到。
就在大家緊繃著情緒四處找人的時候。
周霞,開始到處張貼吳若汐的尋人啟事。
10
一個多小時後,我們才找到周霞。
此時,我們已經發現小區裡,包括小區附近的幾條街,已經被她貼滿了尋人啟事。
上面的照片裡,吳若汐笑靨如花。
但幾張紙貼在一起,一張張照片在視線裡重疊,顯得有些恐怖。
梁隊有些不愉快。畢竟從昨天開始,吳若汐的事傳得沸沸揚揚,她這樣貼得到處都是,無異於繼續制造恐慌。
警方的破案壓力隻會越來越大。
但當周霞抬起頭,看到那一雙充滿疲態、失神的眼睛,
梁隊也不好再指責她。
「能去你家聊聊嗎?」
「好。」她收起手裡剩下的一摞紙,帶我們往回走。
「我們剛去你家敲門沒人,你男人呢?」
「他應該在家,他昨晚出去找了一晚上,早上喝了點酒,睡了。」
進她家後,我注意到被撬壞的防盜網重新綁上了鐵絲。
吳若汐的臥室裡,床單和被子已經疊得整整齊齊。
梁隊開門見山:
「我們今天主要是來找你的,關於吳若汐失蹤的情況,肯定還是你了解得多一些。」
「我知道,這都怪我,前天我白天太累了,晚上睡得S,一點動靜都沒聽到,要是聽到了,就不會這樣了。」
「是的……我們今天來,主要想問一問你們家的事。
吳若汐是多大開始跟你們分房睡的?
」
「上小學之後就分房了。
畢竟我不是她親媽,以前她對我也有點距離感,但現在沒有了。」
沒想到她竟然主動提起了這件事。
「你和吳興是哪一年在一起的?」
「2012 年,那時若汐不到六歲。」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是我在老家擺攤的時候認識的,他那時在我老家工地上做工,到我那買滷面,後來開始追我。」
「那你倆沒認識的時候,若汐是誰在照顧?」我想到這點,疑惑地問周霞。
「和我結婚前,她爺爺幫忙帶過好幾年。」
我和梁隊對視了一眼。
昨天一整天,無論從他們夫妻倆,還是街坊鄰居口中,
都沒聽人提過若汐的爺爺。
我問:「那她爺爺還住這邊嗎?
」
「在這邊,離我們家不遠。不過,一般除了逢年過節,他很少來我們家。」
梁隊問:「他知道吳若汐失蹤的事嗎?」
「不知道,我們不敢告訴他,怕老人受刺激。」
「既然在這邊,還是麻煩你把地址告訴我們,我們待會也去了解下情況,盡量不讓他知道孩子失蹤的事。」
「好,可以。」
「吳興跟吳若汐的親媽為什麼離婚,你知道嗎?」
周霞的表情忽然變得厭惡:
「那個心狠的女人,生完孩子就不想管,說是想出去掙錢,後來就聯系不上了。
我剛來這個家的時候,若汐看見人就躲,天天晚上哭。
沒媽的孩子,很容易沒有安全感,後來我才慢慢哄好的。」
「是的,在大家眼裡,你是個很負責任的後媽。
」
梁隊對周霞用了「後媽」這個詞。
我仔細盯著周霞,看看她會有什麼反應。
11
周霞的反應沒什麼破綻,這句話顯然勾起了她的委屈,她含著眼淚說:
「現在她不見了,肯定有人懷疑是我這個後媽把孩子怎麼了。
但這些年,我一直都覺得若汐可憐,正因為我是後媽,我想方設法地對她好,彌補她沒有親生媽媽的痛。
這個世界上壞的後媽確實很多,但後媽也不都是壞的。」
梁隊沉思片刻,決定不繼續聊這個話題。
「你和吳興的關系怎麼樣?會吵架嗎?」
「會,貧賤夫妻百事哀,每次隻要有一方壓力大,都會吵起來。」
「吳興對你動過手嗎?」
「動過。」
周霞很平淡地回了一句。
2016 年,大家對家暴沒有現在這麼口誅筆伐,可我還是想激一激周霞:
「吳興打過你,有沒有讓你對他們父女,對這個家產生怨恨?」
沒想到,這激怒了周霞:
「我剛跟你們講了那麼多,原來你們今天來,就是想證明我是個惡毒的後媽!孩子就是我弄沒的!是不是!」
梁隊趕緊打圓場:「不是,我們破案,當然要把情況了解清楚。」
「我說了,跟吳興吵架歸吵架,過日子不就是這樣嗎?這和若汐有什麼關系?」
她反問梁隊:
「孩子都失蹤一天了,你們不是要把情況了解清楚嗎?那現在呢?你們了解得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把若汐找到?!」
「我們在努力了,現在整個所裡其他工作都停了,所有人都在全力找。」
「小區的監控呢?
外面馬路的監控呢?能拍到若汐怎麼被帶走的嗎?」
梁隊搖搖頭:「監控都查了,本來就零零散散的,如果對方是有備而來,根本就拍不到。」
「那血呢?內褲上,床上的血呢?」
「雖然結果還沒出,但檢驗科說……大概率就是若汐的。」
周霞捂臉大哭:
「那說明她真的被人強J了?!她才十歲啊!這畜生怎麼下得去手!他為什麼要害若汐!」
最後,梁隊還是問了他今天發現的疑點:
「當初為什麼要給若汐選這麼遠的學校,附近不是有幾所更近的嗎?」
「當時就是這麼選的。我之前沒做生意,所以我每天負責接送,後來若汐大了就自己上學了。」
「哦……好的。
」
我們走的時候,吳興的房間發出一些動靜,看來他醒了。
但他沒有出來,我們也不好進去問話。
周霞把我們送到門口,梁隊對她說:
「不管怎麼說,你們還是要相信警察,尋人啟事暫時不要再貼了。等有線索,我們會告訴你們的。」
周霞的情緒比剛才好一些,她紅著眼睛看著我們:
「謝謝,辛苦你們了。」
就在我們打算轉身走的時候,周霞回頭看了一眼臥室,跟我們說:
「你說……我們老百姓多苦啊。
一旦發生了變故,人活著的所有價值,都被奪走了。
是不是隻要發生一件壞事,之前無論發生再多美好的事,都失去了意義嗎?
現在若汐失蹤了。
我們一家人過去的這些努力,
是不是都沒了?」
我和梁隊一時無言。
我們大致能聽懂周霞話裡的意思。
梁隊對周霞說:「等消息吧,孩子一定能找到。」
出小區後,梁隊點了一支煙,一直沉默著。
我問梁隊:「你覺得周霞有沒有嫌疑?」
「這個女人,明事理,講感情,她對孩子這麼好,孩子丟了她比誰都傷心,還怎麼懷疑她?」
「可萬一她表露出來的都是假的呢?」
梁隊看著我說:
「你還年輕,也沒破過案,就知道電視上那些壞人、反派,偽裝得多好。
但是現實中,人都不是隻有一面,要麼好人要麼壞人,每個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不是去表演,而是真正在生活。」
梁隊說得沒錯。
我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遠處的值班室。
我仿佛看到,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裡。
吳若汐和往常一樣,和小伙伴們推開值班室的門,
杵在我旁邊,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對我指指點點。
「你這個技能放得也太歪了吧,要不給我玩會吧。」
我抬起頭:
「桌上東西都被你們吃完了,還堵不住你的嘴啊!」
「哈哈,你吃我的吧。今天接我的時候,給我買了好多。」
她大方地從書包裡掏出她的零食分給我們。
等等……
等一下!
她說,誰接她?
我好像記得,有一天她說過:
「某某」今天接我的時候,給我買了好多。
我顧不上梁隊,再一次衝到若汐家門口。
周霞來開門的時候,我看到吳興已經起來了,正坐在客廳,兩個人都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