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個原本高挑的我,脊梁骨就彎了下去。


二十八歲的我,又懷了,我麻木地、順從地生下二兒子。


 


婆婆和老公圍著剛出生的孩子逗弄,我嘶啞著嗓子在床上喊:「疼……水……」沒人搭理我。


 


婆婆不顧周圍的親戚還在,掀開我衣服,將孩子塞到我懷中。


 


「快讓孩子吃口奶。」婆婆嘀咕著,不滿撇撇嘴:「也就這點價值了。」


 


日記中的我,記錄到這裡,中間就斷開了很多很多年沒記載。


 


但是我能猜測出,其中不外乎就是帶娃,做飯、做家務。


 


5


 


瑣事點滿了時間的空隙,讓張亞楠沒時間記日記。


 


而三十八歲這年,我終於在日記裡,看到了徐如意的相關。


 


日記裡寫,

沈鶴影在香港的朋友寄來了東西。


 


每次沈鶴影都神神秘秘將包裹撕開了,再把東西拿回家。


 


裡面有名牌波鞋,名牌衛衣,名牌朱古力。


 


給沈鶴影,給沈懷汝,給沈念汝的。


 


唯獨沒有給我的,但是我不介意,人家願意送給誰都是自由。


 


直到郵差直接把包裹,送到我手中。


 


寄件人寫著:徐如意。


 


汝?如。


 


那一天,三十八歲,結婚十三年的我,第一次和沈鶴影打架。


 


我說:「老娘不稀罕你了,我要同你離婚。」


 


可是,沈鶴影牢牢握住兩個孩子,不讓我帶走。


 


他說:「我同她隻是普通朋友,你吃醋也要有個度。」


 


婆婆說:「你走可以,孩子也是我們沈家的,你別想帶走。」


 


爸媽弟弟說:「離婚了,

別回來家裡丟人。」


 


我看著用自己血汗錢蓋起的樓房,原來我沒有家。


 


沈鶴影又說:「我連出軌都沒有,隻是和初戀做了朋友,連犯錯都算不上。」


 


沈鶴影還說:「大不了我斷了,以後再也不來往了。」


 


兩個孩子抱著我,嗷嗷大哭媽媽不要走。


 


張亞楠心軟了,她留下來,麻木地、順從地又回了,妻子、媽媽的位置。


 


可到了青春期兩個孩子,才知道我讓他們失去了什麼。


 


可以攀比的名牌波鞋,可以送女孩子的名牌巧克力。


 


他們恨我,他們恨我,他們恨我。


 


被淚水洇湿過,而變得薄脆的紙張,在我手中翻頁時沙沙作響。


 


像那個午後,嗚咽的張亞楠。


 


我將日記本放好,一切都來得及。


 


我沒有沉浸在悲傷中太久,

第二天我就開始找房子,找工作。


 


最開始我想著就算是掃大街,我也願意做。


 


結果連洗碗工都找不著,別人看我六十歲。


 


生怕我幹活不利索,哪怕我隻要一半的錢。


 


一天天早出晚歸,在廉價出租房中,吃著鹽水煮掛面。


 


第二天我照常去找工作,但是我換了思路。


 


我不再局限與路邊或者工廠,而是大廈裡。


 


我找到看著一個長得還行,一看就很包容的年輕人。


 


「您好,請問缺清潔阿姨或者煮飯阿姨嗎?」我在對方要刷卡進閘機前,攔住問。


 


年輕人挑眉,沒有拒絕先把我引到一邊,以免擋到後面進出的人:「阿姨您這邊多大啦?」


 


我就知道,有戲了。


 


「您要不要先試工我。」


 


年輕人斟酌了下道:「我是要找個煮飯阿姨,

現在都是預制菜,我員工天天點,我心裡也不好受。但是他們嘴很挑,阿姨您……」


 


「包我身上。」


 


大廈不讓做飯,小袁總開車把我送到附近的房子裡,讓我在裡面炒菜。


 


我問了那群小孩的忌口後,做了三菜一湯。


 


糖醋小排、鍋包肉、蒜蓉空心菜、絲瓜滑肉湯。


 


小袁總把飯菜帶走後,我忐忑等著結果。


 


會喜歡嗎?這邊是南方,我不應該做鍋包肉的。


 


焦躁地踱步著,小袁總給我來了打電話。


 


「阿姨阿姨,你千萬別走,等會我就回去給你談薪資。我敲,誰連我碗裡的鍋包肉都搶了。」


 


沒忍住,我笑出聲了。


 


張亞楠你看吧,重新開始並不難。


 


我開始每天圍著廚房打轉,

把沈家人都給忘記了。


 


直到沈家三父子面色不善堵在我門口。


 


6


 


我早就從廉租房搬了出來,現在住的房子,就是小袁總在公司附近的一套房。


 


對比我春風滿面,沈家三父子可以算是焦頭爛額。


 


「媽,你也鬧夠脾氣了吧?別在外面丟人現眼了,快和我們回去。」沈念汝張嘴說著,沒有我天天精心煲湯調理,他張口就是一股濁氣。


 


我幹嘔著往後退:「你閉嘴,你嘴臭。」


 


沈念汝臉色頓時五彩斑斓的黑。


 


沈鶴影沒有人給他熨燙衣服,渾身皺巴巴得不復以往瀟灑。


 


他揉著眉心:「半截身子入土了,和孩子計較。走吧,和我們回家。」


 


「你把憶意一個小孩丟在家裡,你知道發生了什麼?憶意吃了零食,過敏水腫差點窒息在家裡。


 


對於一顆糖就能收買的便宜孫女,我沒有惡意也沒有好感。


 


「關我屁事,全家隻有我是大人會照顧人?沈鶴影現在我很嚴肅和你說……」


 


我深呼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我!要!離!婚!」


 


空氣隻靜默了一瞬,沈家三人同時笑出聲。


 


沈鶴影笑著搖頭:「三十來歲的時候,你耍耍小脾氣就算了。現在都老了,你還玩著一套。」


 


「媽,欲擒故縱的把戲,這輩子玩一次就夠了。」沈懷汝眼中看不見我的身影,隻有輕視。


 


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悲涼。


 


張亞楠啊張亞楠,你三十八歲時的委曲求全,在他們眼中隻是耍把戲而已。


 


我笑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


 


小袁總就帶著公司裡的中高層S到。


 


「誰要搶我阿姨,是不是你?我告訴你們,搶我客戶搶我老婆,都不能搶我阿姨。」


 


原來小袁總,在可視化門鈴裡看我被人堵著,以為有人來挖我。


 


那平日帶我喝奶茶,玩遊戲,抽卡的小姑娘小伙子,更是急得漲紅臉擋在我面前。


 


從來沒在娘家那邊得到的安全感,這一刻在這些小伙子小姑娘身上,我缺失的安全感和自信一點點回來。


 


原來隻會做家務,做飯也會很重要……


 


「小袁總,他們是我家裡人。我同他們說幾句話,我就回來。」


 


我拍了拍小袁總的肩膀,小袁總狐疑看了會,最後點了點頭。


 


我隻讓沈家兩小孩,和我去聊聊。


 


咖啡廳裡,我輕車熟路給自己點了杯拿鐵。


 


沈家兩人有點詫異,

沈念汝下意識嘲諷出聲:「媽,你一定要學如阿姨喝咖啡嗎?但人家喝的是手磨咖啡,和你這種粉衝的可不一樣。」


 


「哦?我隻覺得好喝而已,是公司裡的小孩教我點的。」我拿起加了很多冰塊的拿鐵喝了口,感覺心情舒暢了很多。


 


我才緩緩開口:「我是真的打算同你爸離婚。」


 


沈念汝還沒說什麼,沈懷汝先跳腳了。


 


「媽,你說一兩次嚇唬嚇唬我爸得了。」


 


「您這把年紀離婚,別人要怎麼笑話我們家?而且離了爸你能去哪裡?你這一輩子不工作,退休金都沒有,全靠爸養活著。」


 


我抬手制止了他:「你們不想做徐如意的順位繼承人嗎?」


 


7


 


沈念汝臉上有被戳破的羞憤。


 


「你瞎說什麼,沒有這回事。」


 


我看破他,

不疾不徐:「你們和徐如意到底不是一個戶口本的人,她說給你們,你們就信?遺囑立下了嗎?萬一她S了,冒出來個孩子,你們這段時間辛苦照顧她算什麼?」


 


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沈家兩白眼狼對我這個親媽,都這樣狼心狗肺。


 


何況一個才見過幾面的阿姨?


 


一定是徐如意以利誘之,他們才這樣殷勤,那同樣的我也把利弊分析給他們聽。


 


沈念汝沉默了,我知道他是個“聰明”孩子。


 


沈家白眼狼的動作比我想得快,第二天我才做完午飯就被接出來去民政局。


 


沒想到現在還要個離婚冷靜期,我心裡不住翻白眼。


 


有機會回到過去,我可切記不能隨便領結婚證了。


 


隨隨便便能得到,想脫身又難的從來不是好東西。


 


那天從民政局分道揚鑣,

我已經想到沈家不會再來煩我了。


 


但沒想到遠比我想得要厚臉皮,不是今天沈鶴影打電話問我大衣在哪個清洗店。


 


就是沈憶意說,想吃我做的可樂雞翅。


 


我把沈家人通通拉黑後,可算安靜了一些。


 


直到一個陌生電話打過來,我以為是送菜的,結果一接起來是沈懷汝。


 


我剛剛要掛斷,就聽沈懷汝說:「你這段時間哄著點家裡人,凡事別太絕。你那個公司快倒閉了,別到時候真睡大街去。」


 


我眉心一跳,公司要倒閉了?我怎麼沒聽說過。


 


「你少胡說,我們公司開得好好的。」


 


我若是直接問,沈懷汝未必會答。


 


但是激將法就不一定了。


 


果然,沈懷汝怒氣衝衝道:「我沒胡說,你們那個公司地址都在轉租群裡,找接盤俠了。

您就別和我們怄氣了,這段時間好好照顧我們,等如姨S了,你再和爸爸復婚……」


 


我直接掛了電話,把飯菜打包好就親自跑一趟公司。


 


大家看我到來,還挺意外。


 


「阿姨,你怎麼自己拎過來了?喊我們小年輕過去拎不就好了。」前臺小姑娘一臉擔心。


 


「我找小袁總有事。」我把飯盒放前臺,就去小袁總的辦公室敲門。


 


「請進。」


 


小袁總抬頭看到是我,笑得一臉燦爛:阿姨,您怎麼來了?」


 


「我不來,怎麼知道你們有事情瞞著阿姨。公司是不是遇到難事了?」我有點擔憂說。


 


小袁總先是一愣,然後嘿嘿嘿笑著:「沒辦法,我不是做生意的料,這段時間光賠不賺,但是阿姨您放心,我家……」


 


我抬手打斷小袁總拿出存折和銀行卡:「拿去。


 


小袁總先是一愣,然後眼睛一紅,最後哭笑不得:「阿姨我不缺錢,我家裡有的是,就是家裡人看我創業隻賠不賺,想讓我回家躺平而已。」


 


我笑了笑尷尬縮回手。


 


小袁總卻突然靈光一閃,抓住我手:「阿姨!有沒有興趣,直播玩玩?」


 


我連連擺手,「哎喲不行,萬一賠更多。」


 


「反正就這樣一兩個月了,就當陪我們玩嘛~」


 


8


 


就這樣我被趕鴨子上架,成了直播間另外一個主播。


 


一開始我隻會在直播站軍姿,但小袁總賣的是服裝。


 


衣服褲子拿上手,我肌肉記憶一樣就開始吆喝和叫賣。


 


比直播間的女主播還賣力,漸漸的直播間從在線三四人,到三十四十人。


 


最後我還給每件衣服編了個順口溜,

每天拿上手就是念一念。


 


這一天突然到了上千人,我生怕接不下來,正對中控擺擺手就要走。


 


公屏齊刷刷飄著:「奶奶,別走!我們為了你來的。」


 


「太魔性了,根本出不去。」


 


「已買已支持,別換人。」


 


我隻感覺渾身輕飄飄像踩著棉花,直播下播後。


 


運營拍著小袁總的肩膀:「袁大頭,別急著轉租了。這潑天富貴,我們怕是要接住了。」


 


第二天,沈家人來接我。我才想起,今天可以領離婚證了。


 


車上徐如意和沈鶴影十指緊扣,坐在後排。


 


我對副駕駛的沈念汝道:「坐後面去,我怕等會兒吐某些人身上。」


 


一車人頓時臉色難看。


 


等離婚證拿到手,我隻感覺身上、心裡有一把千斤重的鎖頭,

驟然落地。


 


淚水填滿了我臉上的溝壑。


 


我知道不是二十歲的張亞楠在哭,而是六十歲的張亞楠在哭。


 


比起我這邊的哭得令人動容,沈家那邊喜氣洋洋,好像領取的不是離婚證,而是結婚證。


 


沈鶴影滿眼愛意,握著徐如意的手:「這些年委屈你了。」


 


徐如意也害羞倚靠在他肩上。


 


好一對豺狼虎豹。


 


沈念汝笑嘻嘻說:「如姨,您不讓辦婚禮,那這次蜜月一定要辦吧?就選香江怎麼樣?正好我們一家子一起去,當家庭旅遊,就住您在香港的房子。」


 


沒人注意到,徐如意身體僵了一下。


 


她直起身,挽了挽耳邊的發絲:「別在我身上花錢了,能嫁給老沈啊。我就S而無憾了,阿姨無兒無女的,要把錢都留給你們。現在阿姨少花一點,你們就多一點。


 


沈念汝紅了紅眼睛,摟著徐如意就喊:「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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