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師父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剪刀「咔嗒」合了一下,聲音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楚。
我也僵在原地,把懷裡那第十八件衣服抱得更緊了。
林晚秋這哪是來取衣服,分明是來跟我們算總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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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先開了口,聲音裡裹著股壓不住的恨意:
「李安順,四十年了,你躲得可真舒服啊。」
「當年你答應做十八件陰衣,結果做到第十七件就跑了,還讓你師父來破我的道行,你憑什麼!」
師父舉起剪刀,刀尖直對著她:
「哈,憑什麼?」
「就憑你用油皮紙做陰衣,想騙這十八個孩子永世留在陽間!」
「他們本該去地府轉世,你卻要帶著他們禍害人間!
我斷你道行,那是順天理!」
林晚秋突然笑了,笑得又慘又冷:
「天理?」
「他們都是橫S的孩子!生前連頓飽飯都沒吃過就沒了!」
「地府裡沒人管他們,沒人給他們燒衣服!我隻想讓他們穿得舒服點,怎麼就成禍害人間了?」
師父打斷她:
「少廢話!今天這第十八件衣服,你想都別想!」
林晚秋眼神一厲,伸手就往我懷裡搶:「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的手快得嚇人,我還沒反應過來,指尖都快碰到衣服了。
就在這時候,師父「唰」地揮出剪刀!
刀尖擦著林晚秋的手腕劃過,一道金光閃了下。
她「啊」地叫了一聲,猛地後退兩步,捂住手腕,指縫間滲出來的黑血,像墨汁往下滴。
林晚秋盯著師父手裡的剪刀,
眼裡滿是驚恐:「這剪刀……還是當年那把!」
孩子們看見她受傷,頓時慌了。
有的哭著撲過去喊:晚秋姐姐疼不疼,有的攥著小拳頭,憤怒地瞪著師父。
阿穗更是一咬牙,衝著師父就撲過來,小拳頭SS捶打著師父:「不許你傷害晚秋姐姐!」
林晚秋急得大喊,可已經晚了。
師父皺緊眉頭,閉著眼又是一剪刀!
雖說沒直接剪到,可剪刀一靠近,阿穗身上立馬冒起灰黑色的煙。
她蜷縮在地上,疼得直哼哼,嘴裡還喃喃著:「別……別傷害晚秋姐姐……」
林晚秋顧不上自己的傷,撲過去把阿穗護在懷裡。
師父站在那,嘴角扯出點得意的笑:
「知道厲害了吧?
趕緊帶著孩子們滾回地府去!」
「再鬧下去,就跟四十年前一樣,斷了你們所有道行,連轉世的機會都沒了!」
林晚秋抬起頭,突然眼裡燃起火團,渾身散發陣陣紫煙,直勾勾朝我們衝了過來!
師父也舉著剪刀迎了上去:「這次老夫要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兩人激烈纏鬥,似乎不分上下。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每揮動一下剪刀,胳膊明顯顫抖了一下。
這會他臉色慘白,呼吸也急得很,分明是強弩之末!
我知道,他是想拼盡最後力氣解決這麻煩,怕我以後一個人扛不住。
就在林晚秋落了下風,師父手中的剪刀即將落下的瞬間。
阿穗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擋在林晚秋身前。
緊接著,剩下的孩子也一個個擠過來,
把林晚秋護在中間。
他們哭得滿臉是淚,聲音嘶啞成一片:「求求你!別傷害晚秋姐姐!」
阿穗更是哭著喊:「都是我不好!是我偷偷在閻王殿外聽到的,說隻要穿上陽間裁縫做的活人衣服,就能留在陽間……」
「是我求晚秋姐姐幫我的,不關她的事!要S要剐衝我來,別傷害她!」
林晚秋掙扎著要拉阿穗:「阿穗你別犯傻!你們還有機會轉世的!」
師父的剪刀停在半空中,手抖得更厲害了,臉上全是虛汗,嘶吼著:
「今天,不管是誰!一個不留!一個不留!」
師父徹底S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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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再次揮動起剪刀時,林晚秋卻直挺挺地跪在了我們面前。
這一跪,半分鬼魅的陰森都沒有,
隻剩下一個女子滿心的哀慟與絕望。
「李師傅!陳小哥!」
她抬起頭,淚珠順著臉頰滾下來,竟帶著淡淡的灰氣。
「我就算魂飛魄散,也心甘情願!隻求你們……行行好,把最後這件衣服,給阿穗穿上吧!」
師父眉頭擰得更緊了:「都S到臨頭了,還執迷不悟!」
「我們不是為了害人啊!隻是為了圓一個心願,一個等了整整八十八年的心願啊!」
「八十八年?」我心頭猛地一揪,「那豈不是……」
林晚秋的聲音飄了起來,像沉進了遙遠的回憶裡:
「1937 年,7 月 29 日北平淪陷,7 月 30 日,天津淪陷……那時候,所有人心裡就一個字——逃,
可炮火連天,往哪逃啊?」
「我父親臨S前,交給我一封信,讓我一定要送出去,我忘了自己到底有沒有把信送出去,我隻……」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摸了摸後頸那圈疤。
「我隻記得,他們最後抓住了我,把我按在地上,脖子一涼……再睜眼,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後來,我成了野鬼,在廢墟上飄了好久……然後就看見了阿穗。」
林晚秋望向阿穗,眼裡滿是疼惜。
「阿穗就趴在斷牆下,渾身是血,一隻胳膊都被炸沒了……另一隻手裡還攥著塊糖,說那是媽媽給的,沒舍得吃。」
「她當時哭著問我:姐姐,我疼,好疼啊……你看見我爹我娘了嗎?
」
「我想幫她,想抓一把灰給她止血,可我是鬼啊!碰不到任何東西,隻能眼睜睜看著她……一點點沒了氣息。」
「後來,我就一個一個地撿……撿的全是這樣的孩子。他們不知道什麼是戰爭,什麼是侵略,隻知道一個炮彈落下來,家沒了,爹娘也不動了。」
「我隻能騙他們:乖,跟姐姐走,姐姐帶你們找爸爸媽媽。」
「我把他們帶到地府門口,可他們怕黑,S活不肯進去,總問我:姐姐,外面怎麼了?太陽什麼時候出來啊?」
「年復一年,總有新的孩子下來,說著陽間的世界多好,說現在能吃飽飯,能穿暖衣。」
「阿穗是最懂事的,她偷偷在閻王殿外聽見人說,穿了陽間裁縫做的活人衣服,就能留在陽間。」
「她求我,
哪怕就帶大家出去看一眼,哪怕就一個時辰……我當時就發誓,無論如何,要讓他們穿上暖和的新衣服,堂堂正正走出去看一眼,就一眼。」
林晚秋的魂體越來越淡,快要看不清了,聲音也弱得像蚊子哼:
「上一次找李師傅,就差最後一件,這一次找陳小哥,還是差一件……求求你們,我不盼著活,就盼著把最後這件衣服給阿穗。」
「她是我撿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最疼弟弟妹妹的,把新衣服全讓出去了啊!」
「我保證!鬼門關關門前,一定帶他們回來!就想讓他們……看一眼啊……」
她的哀求聲漸漸沒了。
身後那十八個孩子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悲傷,全安靜下來。
一雙雙清澈卻沒神採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我們,帶著最後一點期盼。
師父舉著剪刀的手開始劇烈顫抖,剪刀上的金光早就暗了。
他猶豫了,臉上的狠厲也被一種巨大的震撼蓋了過去。
店裡靜得可怕,隻有窗外燒紙錢的聲音,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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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師父顫抖的手,之前的疑惑一下子全解開了。
之前我還納悶,這十八件小壽衣尺寸為啥都特別瘦?
原來這些孩子活著時根本沒吃飽,長不出壯實身板。
納悶林晚秋為啥我做壽衣時寸步不離?
原來是怕我跟師父當年一樣變卦,斷了孩子的念想。
我納悶前兩次阿穗見我總用一隻手拽衣角,我還以為是害羞。
原來她少了一隻胳膊,隻能用這隻手攥著衣服。
我拽了拽師父的衣角,聲音發顫:「師父……要不然……就給他們個機會吧?」
師父猛地回頭瞪我,語氣急促:
「胡鬧!」
「你忘了我咋跟你說的?你做陰衣的事,鬼差早晚會找上門!」
「今天除了拿下她,咱還能算戴罪立功,往後鬼差或許能饒你一馬,我這是為你好!」
說著,師父突然咬緊牙關,胸膛劇烈起伏,把全身力氣都聚在手上。
他手裡的剪刀跟著顫起來,再次透出金亮的光。
他舉起剪刀,對準林晚秋後頸那圈疤,猛地刺下去!
林晚秋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連躲都不躲。
孩子們哭得更兇了,阿穗想撲過來護著她,小身子卻被其他孩子拉住,
隻能眼睜睜看著剪刀往下落。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剪刀尖快要碰到林晚秋脖頸的瞬間,「砰」的一聲脆響!
那把祖傳的剪刀,竟然在師父手裡炸得粉碎!
師父的手心被劃開一道深口子,鮮血「啪嗒啪嗒」滴在地上,濺起細小的血花。
師父僵在原地,盯著自己流血的手,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喃喃道:
「不可能……這剪刀是祖傳的,怎麼會碎……」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晚秋睜開眼睛,震驚地看著地上的碎片。
孩子們也止住哭聲,愣愣地瞅著師父。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難道祖師爺顯靈了?!
過了好一會兒,
師父才緩過神來,聲音沙啞:「是天意……這都是天意啊!」
他踉踉跄跄跑到祖師爺神像前,抓起香就點,手抖得連香都拿不穩。
「祖師爺在上,徒兒不孝,把祖傳的法器弄壞了……您要罰就罰我,別牽連小滿……」
我們都盯著祖師爺的神像。
還是老樣子,持劍端坐,面色莊嚴,沒半點顯靈的跡象。
師父嘆了口氣,轉過身來,聲音裡沒了之前的狠勁,隻剩滿身疲憊:
「那第十八件稚子衣,你們拿去吧。」
他盯著林晚秋,語氣嚴肅。
「但你得記住承諾,鬼門關閉前,必須帶孩子回地府。要是敢賴在陽間……我就是拼了這條老命,
也不會饒過你們!」
林晚秋「噗通」一聲磕了個頭,嘴裡連連道謝。
身後的十八個孩子也跟著跪下,小腦袋磕在地上,「咚咚」響得人心發顫。
我趕緊跑回裡屋,取出疊得方方正正的第十八件衣服,放在火盆燒掉。
我突然理解師父說的那句話:衣能載人,也能載魂。這載的不僅是魂,還有人心吧?
晚上十點整。離子時鬼門關閉,還有兩個小時。
阿穗穿上新衣服,孩子們頓時歡呼起來,小臉上綻開了笑。
林晚秋也站起身,眼裡閃著淚光,輕輕拍了拍每個孩子的頭。
師父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喘著粗氣,手心隨便裹著塊紗布,血還在慢慢滲出來。
我走過去想扶他:「師父,我送您去醫院吧,手得好好處理下。」
他擺擺手:「不用,
你跟著他們去吧,帶著他們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頓了頓,眼神裡滿是叮囑,「記住,一定要按時回來,別讓我擔心。」
我重重點頭,「師父您放心,我肯定帶他們準時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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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拐出估衣街,孩子們就齊刷刷「哇」了一聲,眼睛亮得像撒了把星星。
路邊霓虹閃著光,映在他們興奮的小臉上。
海河兩岸的燈帶全亮了,五光十色的影子在水裡晃啊晃,像把一整條河都撒滿了碎鑽。
遊船慢慢從河上漂過,遠處的天津之眼轉著圈,暖融融的光裹著整個摩天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