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其次是程曜拿到了保送名額。
他生日那天,楚語妍拎著蛋糕喊我去給程曜慶祝。
程阿姨開門,客廳裡已經一片歡聲笑語。
程曜被人簇擁環繞,面前擺著巨大的六層蛋糕,脖頸上環繞著一隻戴著翡翠镯子的女人手。
镯子的主人笑意盈盈地看過來。
「我知道你們,程曜的好兄弟。」
「認識一下,我是他女朋友——」
徐瑤瑤的話還沒說完,楚語妍已經捂著臉轉身跑了。
周圍一片起哄聲。
程阿姨拎起蛋糕塞回我手裡。
「這段時間你們費心了。」
05
楚語妍哭腫了眼睛,
沒了再往程曜面前湊的身份。
高中最後半學期,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程曜保送之後不用再熬題海戰,開始給徐瑤瑤補課。
徐瑤瑤也是四班的,每次過來程曜同桌都會很自覺讓位。
最後幾個月,兩個人的關系成了公開的秘密。
楚語妍會忍不住問他倆的事,問完了就開始哭。
邊哭邊在筆記本上寫程曜的名字。
本子是被誰翻出來的我不知道。
我端著水杯進教室的時候,被拆開的密碼本正被徐瑤瑤閨蜜扔著玩。
這個本子是我上個月模考的進步獎。
一共有兩個,我和楚語妍一人一個。
可能是私下寫作業的時候裝錯了。
徐瑤瑤拿過本子對我揚眉笑。
「什麼意思啊妹妹?
」
徐瑤瑤閨蜜發出一聲誇張怪叫。
「暗戀唄,還真敢想啊!」
周圍一堆哄笑聲。
徐瑤瑤目光不屑地打量著我,最後把本子攤在程曜面前。
「你要不要說句話啊?」
程曜也跟著笑。
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本子扔進垃圾桶,對我挑眉。
「喜歡我的人太多了,她排不上號。」
我不知道程曜發什麼瘋,也不信他看不出本子上的字跡是誰的。
他故意的。
我懶得糾纏,也沒時間鬧。
結果班主任私下找我談話,要通知家長。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程曜和徐瑤瑤可以在班級裡牽手,我卻因為這個被通知了家長,還沒有任何辯解的機會。
我媽來了。
程阿姨也來了,
看到我先哭了。
她求我不要耽誤她兒子,說她全家就程曜這麼個指望。
我還沒反應過來,我媽的巴掌已經落在了臉上。
從火辣辣的疼到最後的麻木,嘴巴裡湧現腥甜味。
「你就這麼賤,這麼急著想給自己找男人!」
我媽吼得聲音響亮,我被震得發暈。
最後是班主任拉開了我媽。
她用手指指著我,模糊的視線裡是她猙獰的恨意,恨不得弄S我。
「給我滾回家!」
高考最後的衝刺時間我沒再回過學校。
我生病了,昏昏沉沉地縮在雜物間改出來的臥室裡,偶爾清醒的時候能聽到我媽咒罵的聲音。
「幹出這麼丟人的事,不如S了幹淨!」
「人家兒子是準備攀高枝的!你還倒貼上癮了!
」
「以後我還有什麼臉出門!」
高考那兩天特別熱。
太陽要把腦子融化了。
看著題目都熟悉,但都寫不出來。
成績是意料之中的糟糕。
「活該!」
「上了這麼多年的學都白瞎,腦子全都用來裝男人了吧!」
我低頭聽著又一輪的謾罵。
隻期望還能求得努力的機會。
「……我想復——」
「你想什麼都別和我說!你有本事就別問我要錢!」
她打斷我。
「家裡把你養到成年已經仁至義盡!」
「不管你想復讀還是想找個野雞大專花冤枉錢,你自己出去賺錢,我不管你!」
暑假賺到的錢既不夠復讀,
也不夠去讀最便宜的大專。
06
但足夠買一張離開的車票。
07
車裡。
程曜沒道歉。
我要的也不是道歉。
我讓程曜在酒店門口停下。
程曜皺眉:「你不回家?」
「住不下。」
程曜還想說什麼,我已經推開車門。
「把我當司機啊?」
「你還真會挑,回來就挑個最貴的酒店。」
「我們都認識多少年了,你不用在我面前裝這種派頭。」
我不明白程曜為什麼要跟上來。
我們確實認識好多年了,但我和他沒什麼交情。
他當年做的那些事,足夠被我列入仇人行列。
他該不會以為,現在拉出老熟人的架勢,
就能把當年的事情輕飄飄翻篇吧。
我把會員卡遞過去,大堂經理很快走了過來。
「林女士,這邊的總統套房滿了,我們在另外一個區有家還沒對外開放的新店,您看要不要住那邊?」
「不用,安排其他房間也行,先讓套房管家過來下,我發個採購單。」
程曜站在旁邊不動,看著我的目光閃爍著探究與衡量。
「阿姨他們在酒店等你。」
「我生病的媽不是應該在醫院?」
不用程曜解釋,我也知道她騙了我。
不過也沒什麼關系,這個地方我總歸是要回來一次。
「我要先休息。」
「都在酒店等你——」
我打斷程曜:「他們要等就等。」
或許是被以前看不起的人一直拒絕否定,
程曜臉色變得很難看。
「林來來!」
我接過登記完畢的證件,倚著大理石臺面看向程曜。
「你還有事?」
程曜深呼吸兩下:「好吧,我知道你心裡有氣,當年的事怪誰你應該比我清楚。」
「楚語妍是你選的朋友,她讓你背鍋,她背叛你,你不該遷怒我。」
「你媽早就不想給你花錢了,她不過是正好找到了借口,你以為你當初就算是考上大學,她就會讓你去上嗎?」
我都要聽笑了。
和楚語妍的友誼我曾經很珍惜,但那點事不至於擊潰我。
至於我媽,她有很多能阻止我的機會,比如我還在她肚子裡的時候打掉我,剛把我生出來的時候掐S我。
隻要讓我有機會長大了,不給錢也困不住我。
程曜嘴皮子很溜,
或者說他們這些男人天生就會這些技巧,甜言蜜語或者挑刺打壓。
他在職場肯定也很會甩鍋。
可我將近二十個小時沒有好好休息,耐心告罄。
「我不是楚語妍,你的話術對我沒用。」
這麼多年就隻會這套?
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程曜臉色巨變,像是被人戳破了天大的醜事,嘴巴動了好幾下,憋得臉色發紅。
「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那麼不堪,誰年紀小的時候沒做過錯事,就算我當初有處理不當的地方,我現在願意補償你。」
程曜說到這裡神色變得有些不自然,甚至帶上了點莫名的……羞赧?
「有些事,等你見了你媽就知道了。」
我也不想知道,我現在隻想睡覺。
08
睡了十幾個小時。
後半段睡得並不安穩。
迷迷糊糊夢到過往。
十八歲的人生軌跡脫離了主流。
沒有復讀也沒有繼續念書。
去了沒人認識的城市打工。
從最不看學歷的銷售開始。
從青旅到群租再到單人地下室。
第二年存了點錢,開始自考。
生活剛有點起色,我接到了楚語妍的電話。
她哭得太悽慘,由不得我計較太多,趕到醫院繳費,坐在空蕩蕩的長廊等著。
她捂著小腹,白著臉出來。
「我不知道找誰了。」
她剛開口就帶上哭腔。
「不能讓家裡知道。」
「來來,你是不是覺得我活該,可我就是喜歡他。」
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隻問她:
「你住哪兒?誰照顧你?」
「程曜給我訂了酒店。」
我送她過去,路上她一直在哭。
她的哭聲讓我有點煩。她考到這個城市,有人給她支付學費生活費,她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有好幾年學習成長的時間。
但她用這段時間和男生睡覺,睡覺也沒有任何安全防護意識,把自己糟蹋成這副樣子。
真……愚蠢。
她一直和我道歉。
她說她當時被我媽嚇到了,不是故意不站出來解釋的。
給程曜飯卡的人不是我,在本子上寫滿程曜名字的人也不是我。
但除了我,沒人在意真相。
楚語妍求我原諒,可我早就不在意了。
怪她嗎?
怪她什麼呢?
怪怯懦膽小?
還是怪自己沒規避風險?
失望嗎?
連親生父母都是這樣對我,我怎麼還敢對其他人有太多期待?
可憐她嗎?
我也沒那個資格,都是她自己選的。
一無所有的時候,任何情感都是負累,就算已經很謹小慎微,命運還是很脆弱。
09
酒店睡醒,發現外面下雨了。
打開手機,跳出來一堆未接電話和信息。
還沒來得及回復,又是一通電話進來。
【那麼多長輩等你一個人,出個國就學會擺架子了?】
無論聽多少次這個聲音,我還是會有點應激。
隻不過以前是會害怕逃避,現在是戾氣橫生。
【你不是說,你病得快S了嗎?
】
【本來還以為我見不到你最後一面了。】
電話那頭的人變得激動起來。
【你別廢話,現在人都在酒店大堂等著你,你先讓這些工作人員放我們上去!】
10
這個城市,再加上這樣的天氣,以及要見面的人。
很難做到平靜。
但可能因為忍耐的時間太長,自我克制已經刻進骨子裡,也做不到徹底發泄的歇斯底裡。
卡在最難受的位置。
我難受的時候,也不想讓我難受的人好過。
運動到身上出汗,洗澡換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