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他佔有欲太強,想要的從來就不是一份懵懂淺薄的感情。


  “好,我不說。隻是你為何不告訴殿下,”宋元白嘆道,“你就要啟程北上邊關了?”


  ……


  一個稀松平常的夜,毫無徵兆的,紀初桃再次做起了那些怪夢。


  夢裡琅琊王宮變之後,天子同時剪除了琅琊王和紀妧兩大勢力,因此頗為倚仗祁炎。後祁炎又領兵北上,連克北燕殘部,一時煊赫無雙,歸京後便以最風光的排場迎娶自己為妻。


  隻是紀妧的身子每況愈下,夢中的自己因為此事而鬱結於心。


  祁炎將她攬入懷中,命她時刻佩戴好窮奇玉,並告訴她:趁亂誅殺紀妧親信的,其實另有其人。


  可畫面一轉,當紀初桃聞訊趕到宮門下時,看到的卻是大姐倒在血泊中的身形。


  祁炎執著帶血的劍,護住她啞聲道:“殿下,我來遲了一步,沒能救下她……”


  盡管如此,夢中的自己悲憤交加中,

竟是當場嘔血昏厥過去。


  “卿卿!”


  昏厥前最後一眼,是祁炎那雙幾近崩潰的赤紅眼睛。


  後面的夢境模糊且快,走馬燈似的,她隻知道自己在病榻上躺了很久很久,可每次醒來,都能看到祁炎端湯喂藥守候在榻邊,竟是比她還瘦了一圈,更顯凌厲沉默。


  “殿下這是心病,如大廈將傾,太醫署也是無能為力……”老太醫戰戰兢兢地回復。


  那天,祁炎雷霆震怒,紀初桃從未見他如此絕望又瘋狂。


  他告訴太醫,若是紀初桃好不起來,他會讓所有人都陪葬!


  他確實做到了。


  夢境的最後,是三百窮奇精兵圍困金鑾殿,天子尚未焐熱手中的權力,便被逼退位。


  “祁炎!你逼宮廢帝,倒行逆施,就不怕遺臭萬年嗎!”年輕的帝王跌坐在地上,驚懼萬分道。


  雷雨轟鳴,閃電將祁炎的臉劈成一明一暗兩面。


  他將滴血的劍刺入龍案之上,

語氣冷冽陌生:“臣本就是反賊之後,身後虛名與我何幹?天下信臣者唯有一人,陛下千不該萬不該,騙了她。”


  “騙她的不是朕!即便影衛不動手,長姐也活不過明年的!”年輕的廢帝啞聲道,“早有人設計好了一切,自她監國那日起,就已注定是將朽之軀,活不過十年……”


  祁炎嗤笑一聲,用令人戰慄的語氣輕輕道:“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


  他親手扶穩天子掌權,又親手將天子的帝位廢除,隻為對病榻上的妻子哄一句:“負你之人,我已替你懲罰出氣。唯有我,卿卿該用一生來懲罰……殿下,快些好起來,可好?”


  記憶定格在自己顫巍巍朝祁炎伸出的,瘦削手指上……


  可緊接著,這些驚心動魄的畫面一幅幅倒退,淡去,消失,回歸到一片湮沒的黑暗中。


  紀初桃知道,這是因為現實中祁炎改變了策略,保下了大姐紀妧,所以這些預示的夢境並未實現,

皆如雲煙般消失散開。


  鋪展在眼前的,是一個嶄新的開始。她看到一束光自虛空中打下,落在前方祁炎大步行走的身上。


  墨一樣沒有盡頭的黑暗夢境,紀初桃也不知祁炎是要去往何方。她眼眶酸澀,下意識追了上去,大聲喊道:“祁炎,你等等本宮!”


  可祁炎的腳步並未停歇,紀初桃跑得氣喘籲籲,眼看著近了,更近了……她拼命伸長手指觸碰祁炎,而後跌入一片溫暖刺目的光中。


  驀地醒來,心髒脹得快要裂開。


  祁炎那些內斂的、沉重的、瘋狂的、專情的愛意,如潮水般淹沒她的理智,令她久久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原來如此……


  祁炎愛她入骨,為她入魔,自始至終,都沒有傷害她與大姐分毫。她之前的那些掙扎和擔憂,根本就是庸人自擾!


  她作為夢中的旁觀者,都如此心酸難受,更遑論為她做了那麼多的祁炎?


  紀初桃怔怔躺著,

而後慢慢側身蜷起了身子,像是要抓住什麼般緊緊地抱住自己,任由淚水打湿眼睫。


  正此時,急促的腳步聲靠近。


  “殿下!”挽竹匆忙進來,稟告道,“殿下不好了!北燕殘部作亂,祁將軍臨時受命北上御敵,現在就要拔營出城了!”


  “你說什麼?”紀初桃來不及從夢境中抽離,掛著淚,猛地坐起身來。


  想起夢中最後,她怎麼也追不上祁炎的畫面,沒由來一陣心慌意亂。


  她擦了擦眼淚,匆匆下榻道:“快備車馬!快!”


  來不及梳洗,簡單地穿好外袍和鞋子,接過宮婢遞來的鬥篷便小跑出門,上了馬車。


  凌晨天還未全亮,街上空蕩,馬車疾馳奔向城門,紀初桃仍是覺得太慢。


  到了城門,卻剛好看見烏泱泱的軍隊尾巴整齊有序地撤離出去,隻留下一路飄散的塵埃。


  就晚來了一刻鍾!


  紀初桃心中一哽,想要追出城去,卻被拂鈴攔下道:“殿下,

咱們沒有手令,馬車無法離開京城……”


  可是,祁炎就要走了。


  紀初桃披散著長發,焦急地四處張望一番,目光落在城樓之上。


  她一咬牙,提著裙邊便朝城樓上跑去,百來級石階,她恨不能兩步並做一步,等到好不容易登上城門之上,腿軟得連站立都沒了力氣。


  此時天際微白,一線曙光掙扎破曉,城樓上高處不勝寒,朔風吹得人幾乎張不開嘴。


  遠遠望去,旌旗獵獵,十萬軍馬烏壓壓蜿蜒如龍,螞蟻般微小,根本分不清誰是誰、而祁炎又在何方。


  紀初桃趴在護欄上大口呼吸,肺腑刀刺般疼痛。她身體前傾,急促喚道:“祁炎!”


  嘶啞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如投石入海,沒有驚起一絲波瀾。


  紀初桃深吸一口氣,手攏在嘴邊,用盡全身力氣喚道:“祁——炎——!”


  戗風破了音,她忽的彎腰咳嗽起來,杏眼通紅湿潤一片。


  趕上來的拂鈴心有不忍,

勸道:“殿下,人的聲音根本無法穿達那麼遠的,您還是先下來罷。”


  人的聲音無法傳達……


  那哨聲呢?


  紀初桃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匆忙從衣襟中拉出墜子。她因太過著急而有些手抖,好幾次才順利將骨哨置於唇間,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吹響……


  “嗚——嗚——”


  清澈悠揚的哨音響徹黎明前的大地。


  祁炎說過,姑娘吹響骨哨之時,鷹落蒼山,心愛的男子便會上門娶她為妻。


  他說無論何時,隻要聽到她的哨音,無論多遠,他都會來到她的身邊。


第69章 釋懷 殿下當初執意救……


  孤鷹盤旋天際,城外的大道上,長龍般蜿蜒的隊伍隻能望見一個尾巴。


  路面空蕩,隻有幾個趕早買菜的農夫挑擔來往,急促的哨音並未將祁炎帶來身旁。


  天際微白的曙光,不曾照亮紀初桃眸中黯淡下來的期許。

許久,她輕輕拿下唇間的骨哨,撐著牆上圍欄,呼出的白氣在朔風中凝成霜花。


  果然聽不見骨哨麼?


  還是說,他不想見自己?


  紀初桃眼眶有些湿冷,也不知是風迷的,還是因為城門下那片不見歸人的空蕩。


  “殿下,城牆上風冷,還是先下去再做商議。”拂鈴勸道。


  的確,自己不管不顧地追上來,又算什麼呢?


  紀初桃握緊頸上的墜子,深吸一口冷氣平復心情。


  剛要轉身離去,卻忽的聽見城門下傳來一聲熟悉的、響亮的口哨聲。


  紀初桃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那哨聲再次響起。


  “殿下想學?”


  “將拇指和食指圈成圈,放在嘴中,舌尖抵著手指……”


  猶記春日曠野,風吹草低,祁炎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教她吹口哨,亦是這般輕快嘹亮的聲響。


  一聲遲來的回應。


  紀初桃的心又跳了起來,忙趴在圍欄上,努力探著身子,

循著哨聲傳來的方向望去。隻見城門之下的拐角處,一名黑袍武將牽著戰馬緩緩走出,抬眸仰首,與紀初桃的視線交織相觸。


  是祁炎,他還沒走!


  一直都在城牆外,因為角度遮擋緣故,她先前並未看見。


  他是在等自己麼?


  紀初桃眼眶一澀,臉上卻泛起淺笑,轉身朝城樓下奔去。


  一輪淺金的冬陽自天際升起,天地處於一片明暗交接的混沌。紀初桃的鬥篷在風中鼓蕩,發絲飛舞,拉出清冷的銀光。


  祁炎已牽著馬走到城牆的石階前,身著戰袍的輪廓在晦暗中英挺無雙。


  紀初桃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聲,最後幾級臺階,她索性並做一步躍下。


  祁炎皺眉,眼中明顯閃過一絲擔憂,還未開口,身體已先一步做出反應,張開雙臂接住了撲入懷中的帝姬。


  風停,衣袍落下,少女的溫軟撲了滿懷。


  時辰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為何不告訴本宮?

”即便是生氣,紀初桃也不會咬牙切齒失了儀態,輕軟微顫的嗓音,更像是委屈的詰責,摟著祁炎的脖頸,又悶聲問了遍,“為何要瞞著本宮走?”


  祁炎的戰甲很冷,呼吸卻很燙,一冷一熱熨帖著紀初桃的胸膛,恰似她此時的感受。


  祁炎扶她站穩,卻並未松手,隻沉然道:“殿下下次莫跑這樣快,當心跌著。”


  “我若不跑,你就跑了!”紀初桃揪緊他的衣襟,竟是連“本宮”的稱呼也不要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