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漁卻笑:「少安毋躁。」
千帆見她鎮定,不再多說什麼,抱著被褥隨她一起去了亦蓮的院子。
亦蓮還是那副虛弱模樣,夢漁扶她起來,喂了幾勺子粥,似不經意地問:「姐夫來看過姐姐嗎?」
「說是要來,卻總不來。」
「也不怪他,姐夫最近在忙呢。」
亦蓮愣住:「忙什麼?」
夢漁擱了粥碗,用帕子替亦蓮擦幹淨嘴角,為難道:「姐姐還是安心養病吧,這事兒……不好說。」
亦蓮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她攥著夢漁的手,追問:「他到底在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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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說,姐姐這病兇險,擔心姐姐熬不過去,為了給姐姐衝喜,要把婉風抬為平妻。」
「抬平妻?」
「是呀,羅老太君都點頭了,她說這樣也好,婉風出身良家,舉止亦高雅,三爺應酬帶著,不失顏面。」
亦蓮臉色煞白,全然忘了她還在裝病,二話不說掀開被子,披頭散發就往婉風的院子衝去。
院門處的「喜」字扎眼,她一把扯下來,撕得粉碎。
廊上掛著的紅燈籠也刺目,可她踮起腳伸長手還是夠不著。
丫鬟婆子圍著她勸,她卻像瘋了一般,一定要將那燈籠摘下來,動靜大得惹來了羅睿之。
他破口大罵:「你這丟人現眼的瘋婦!」
亦蓮聽到他的聲音,痴痴地看著他:「夫君,我想要這個燈籠,你能送給我嗎?」
竟似真的瘋了。
亦蓮剛來京城時,又黑又瘦,大字不識幾個,常被人笑話鄉巴佬。
她也曾問過母親,她會抓魚會捉蝦,會挑水會生火,明明很有本事,為何京中的閨秀都看不起她?
顧夫人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曾是富家千金,自然明白富貴人家的女兒看的不是這些。
那天之後,顧夫人給亦蓮裁了許多新衣裳,也將白色的絹布綁到了她的腿上。
顧夫人告誡她,大家閨秀走路的時候,步子不能邁得太大。
亦蓮突然明白過來,原來別人沒笑話錯,她的母親也認為她難登大雅之堂。
她再也不會驕傲地同別人說起鄉下的夏天,漫山遍野的野草堆裡,到處都是閃閃發光的螢火蟲。
因為月光是冷的,螢火蟲的光也是冷的。
她也學會了笑不露齒、蓮步款款,可即便如此,她不夠漂亮,在閨秀堆裡也還是不起眼。
直到那年元宵節,她偶遇陸太傅家的千金。
陸小姐是出了名的美人,亦蓮在她面前總不敢抬頭。
她們看上了同一盞燈,而猜出燈謎的人,是羅睿之。
陸小姐大方地和羅睿之討要,亦蓮卻悄悄退後一步,她有自知之明,才子佳人的戲碼向來與她無關。
可羅睿之卻將那盞燈遞給了她。
陸小姐氣得甩袖離開,羅睿之亦風度翩翩地向她告辭,人潮湧動,亦蓮提著那盞燈,久久停在了那場邂逅裡,再也走不出來。
誰也不知道好色的羅家三郎為何將燈贈給了貌不驚人的亦蓮,連羅睿之本人都忘了這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亦蓮含著眼淚,又問一次:「夫君,可以把這盞燈送給我嗎?」
羅睿之揚手,給了亦蓮一個耳光:「有病就去治。」
夢漁站在院門處,同婉風交換一個眼神。
婉風上前挽住羅睿之,而夢漁扶著搖搖欲墜的亦蓮,她們分開了這對不般配的夫妻。
亦蓮哭道:「夢漁,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吧!」
夢漁拂開亦蓮眼前淚湿的發,溫柔道:「好。」
18
亦蓮這次是真的病了,乖乖喝完了夢漁給她熬的藥,又牽著夢漁的衣袖撒嬌。
她像個任性的孩子,一刻也離不開夢漁。
可當第一場秋雨淅淅瀝瀝趕來的時候,她還是將羅睿之給她的那包藥,倒進了夢漁的茶杯裡。
夢漁端起那杯茶的時候,還在想,人的執念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何能讓人明知有錯卻不肯悔改,不見棺材不落淚?
亦蓮的目光逐漸變得亢奮起來。
她快活得像個十幾歲的少女,提起裙擺,奔跑在風雨交加的長廊。
她在奔向記憶裡的那個少年郎。
哪怕歲月剝落了他的面具,露出來的真實面孔醜陋可憎。
亦蓮還是高興地在院子裡跳起舞來,枯葉被雨水浸湿,無聲地碎在她的腳下。
夢漁靜靜看著,她覺得這樣的亦蓮自由而美麗。
亦蓮瘋了。
羅老太君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說:「誰家後院沒幾個瘋女人?找幾個人看好了,別讓她出來丟人就是。」
顧夫人親自來了一趟,卻不是為了亦蓮。
她握著夢漁的手,語重心長:「孩子,你不能像你姐姐一般不中用,千萬千萬要抓牢羅家三郎的心。」
夢漁對此不置可否,她隻問母親,為何不將姐姐接回顧家去?
顧夫人嘆了一口氣:「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和你父親又能如何?」
夢漁想,有權有勢的夫妻接回一個瘋了的女兒難道比木蘭從軍、緹縈救父還難嗎?
不是難,是不值得。
夢漁心中煩悶,她撐開窗戶,清風吹斜細雨,打湿她的面龐,有些涼。
潑出去的水,會回到天上去,又變成雨露回到人間。
她突然笑了:「還是得靠自己啊。」
羅睿之抬婉風為平妻的喜宴就定在下個月初七。
這日子婉風特地找人算過,是個黃道吉日,羅睿之讓夢漁也在那天進門。
顧及她的出身,好歹讓她當個貴妾。
夢漁沒作聲,羅睿之也不在乎,總歸嫁與不嫁都不是她說了算。
顧夫人離開前專門同他說了會兒話,羅睿之了解了顧家賣女兒的決心,總算沒了顧忌。
他吩咐夢漁:「那天不少貴客要來,你好生打扮打扮,也給我長長臉。你姐姐相貌平平,言行舉止也小家子氣,這些年來給我丟了不少顏面,你若是能替我賺回來,也算替她贖罪了。」
見夢漁還是不說話,羅睿之怒極反笑:「顧夢漁,你嫌我髒,不還是得嫁給我嗎?往後我們髒到一處去,誰也別嫌棄誰。」
其實羅睿之對夢漁早就沒了興趣,納她為妾隻是為了報復她。
夢漁隻當聽不見,塗丹蔻的手未停。
婚宴由婉風做主,借了大房的泊雪院辦酒。
曉霧說,泊雪院是個好地方,院心有一個湖,湖心有一座觀景亭。
要到觀景亭,先要順著石階爬上一座假山。
湖邊湿冷,石階狹窄湿滑,一不小心就會踩空,掉進湖裡淹S。
婉風自然不會將宴席設在觀景亭,那麼做的話,用心實在太明顯了些。
可她將宴席安排在觀景亭對面,請了戲班來表演,更重要的是,夢漁也會在觀景亭登臺亮相。
婉風撫著羅睿之的胸膛,笑道:「她那樣的大家閨秀,最恨被人當戲子作踐,三爺要折辱她,就讓她登臺彈琴唱曲兒,說不定還沒唱完,她就羞得投湖自盡了呢。」
羅睿之高興地應允下來:「對,讓她彈琴唱曲兒,聽得高興了,賞她幾枚銅板,不高興了,就扔幾顆臭雞蛋。」
19
婚宴當天,羅睿之志得意滿地坐在席中,聽著眾人恭賀他享齊人之福。
嬌妻在懷,羅睿之本就興致高昂,一想到夢漁即將受辱,又高興得多喝了兩杯酒。
就在眾人推杯換盞、笑聲不斷的時候,熱鬧的鼓聲一停,琴音響起,不柔不矯,仿若金戈鐵馬踏風而來。
肚子裡有貨的人驚嘆:「是《廣陵散》!」
他的話音剛落,眾人齊齊看向觀景臺,都想知道撫琴之人是誰。
隻見夢漁一襲紅衣,黑發用木簪草草绾著,不以金玉裝飾,更顯麗質天成。
聽著眾人驚嘆的聲音,羅睿之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夢漁羞辱過他的事,此時此刻竟不再重要了。
婉風見他痴迷地看著夢漁,不動聲色地將酒杯遞到他唇邊,一杯又一杯,直到羅睿之連話都說不太清,她才停下手。
夢漁已經換了幾首曲子,如今在彈的是《梅花三弄》。
琴音軟了些,卻還是那麼冷。
又有人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想來彈琴之人亦清高孤傲。」
羅睿之聞言,嗤笑道:「清高?是!她清高極了,不也還是我的妾嗎?」
他搖搖晃晃站起身,喝道:「顧夢漁,滾過來伺候爺喝酒!」
夢漁卻頭也不抬,依舊專注地撫著琴。
如此不給面子,羅睿之自然又惱起來,他氣急敗壞地命人將夢漁帶過來,婉風立刻起身扶他,邊同賓客道歉,邊三言兩語間攔住了要去抓夢漁的僕從,將他打發去廚房端醒酒湯。
羅睿之腦中昏昏沉沉,什麼都忘了,隻記得顧夢漁不聽話,他要給她點顏色瞧瞧。
於是他揮退扶著他的人,踉踉跄跄往觀景臺走。
婉風自然帶人追了上去,隻是無論怎麼追,都和羅睿之差了幾步。
等羅睿之走到假山前,夢漁側身勾起一個嘲諷的笑容,輕聲道:「我嫌你髒啊。」
羅睿之氣得連路都不看就往前衝,一腳踩空,掉進了湖裡。
水花四濺之時,琴弦隨之斷開,夢漁驚惶地起身,婉風悽厲地哭號,宴上一片混亂,趕來救人的侍從總是被不知從何處伸出來的腳絆倒,好不容易擠到觀景臺前那條小道,又被哭暈過去的婉風夫人攔住了路。
那小道狹窄,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侍從當機立斷跳下湖,試圖遊過去救人。奈何時機稍縱即逝,羅睿之的屍體已經浮了起來。
夢漁掩面,笑得渾身都在顫抖,眾人還以為她是傷心。
唯獨靖國公家的二公子不那麼覺得。
他在假山旁邊躲清靜,恰好看到了夢漁挑釁羅睿之。
他走到夢漁身旁,趁眾人不注意,往她手中塞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他髒我不髒,誠邀姑娘七日後於醉仙樓一見。】
夢漁明白沈二看到了一切,卻還是幹脆利落地將那紙條燒了。
千帆問:「姑娘要去見他嗎?」
「不見。」
「可他看到了姑娘……」
「無妨。」
夢漁見千帆和曉霧擔心,解釋道:「萬事講究個證據,沈家二郎上下嘴皮子一碰定不了我的罪。可我要是在羅睿之頭七剛過就同他私會,定會引火燒身。我和他本無交集,為何去見他?這才是怎麼說都說不過去的事。」
何況……夢漁知道,沈庭舒會去顧家提親,而之前無能為力的顧家夫妻,會在沈庭舒登門之後,「排除萬難」將她接回顧家。
20
夢漁S過三次。
第一次,她S在分娩那天。
梁百善無能,梁母舍不得花錢找大夫,眼睜睜看她痛S在產床上。
第二次,她一把火燒S了自己。
羅睿之把髒病傳給了她,她渾身潰爛卻無藥可醫,奄奄一息時,她點燃了床帳。
第三次,她S在沈庭舒手上。
海誓山盟還在耳邊,恩愛時的笑臉尚在眼前,夢漁不可置信地看著沈庭舒猙獰的臉,而沈庭舒隻是更加用力地掐著她的脖子。
當夢漁再次睜開雙眼時,她放棄了所有幻想。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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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