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撿回來的那個病秧子要成親了,新娘不是我。
相識近十年,他迎娶世家貴女為後。
還要挖我的妖丹,為她續命。
「隻是借你的內丹一用,若薇身子弱,沒有這枚內丹,她會死。」
「你最是善良,總不能見死不救。」
我如他所願,生生挖出那枚內丹,為他的心上人續命。
隻是後來,他聲淚俱下求我回頭的時候,我也沒有半分猶豫。
妖族失了內丹,也就不會再有心了。
1
他們都說,姬彧要立皇後了。
新後是世家大族蘇氏的獨女,名喚若薇。
外面吵吵鬧鬧,鑼鼓喧天,都在慶賀這一對璧人。
帝後大喜,普天同慶。
「快去領喜錢,陛下與皇後娘娘大婚,坤寧宮中發放賞賜,去晚了可就沒了。」
「皇後娘娘可真是個好人,我一年的俸祿都沒這麼多。」
「娘娘可是蘇氏的女兒,那是蘇家,哪是一般人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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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咱們倒霉,攤上了這麼個主子... ...」
「噓!你小聲點,不要命了!要是被聽到... ...」
「算了算了,咱們還是快走吧。」
丫鬟們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坐在窗邊,撥弄著手裡的白玉簪。
這白玉簪還是姬彧送我的。
他曾經拉著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說:
「阿祁,再等等,我一定會將這世上最好的捧到你面前。」
「我要讓你成為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可是如今,那個說好了要娶我的人,轉頭娶了別人。
「阿祁,你別怪朕,中宮需要一位德才兼備的皇後。」
「你既無才藝,也無家世。若薇是最合適的人選。」
「更何況,你是妖。」
「妖怎麼能當一國之母呢?」
彼時姬彧望著我,滿臉無可奈何。
「但是你放心,若薇性子恬靜,最是善解人意,不會打擾我們。」
「我們還同從前一樣,好不好?」
能不能和從前一樣我不知道,但是眼前的人,不再像是我從前認識的少年。
2
姬彧說的沒錯,我是妖。
我和姬彧是在山林中相遇的。
那時他身受重傷,奄奄一息躺在山洞裡,被外出覓食的我遇上。
我本來是不打算救他的,畢竟人妖殊途,好心不一定有好報。
可是他可憐兮兮地趴在我的腳邊,像極了山裡的小獸。
秉持救人一命,功德加身的理念,我一時心軟救了他,從此身邊多了個狗皮膏藥。
姬彧是個人間皇宮的皇子,養的卻不嬌貴。
身為妖,還是個一心想要修煉成仙的妖,我是不怎麼吃飯的。
因此,姬彧跟了我,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時不時喝點露水,日子過的比冷宮裡還要苦。
可即便如此,我們還是這樣相伴走過了好幾個年頭。
直到他回宮。
我還記得,姬彧受封太子時,牽著我的手,一直走到東宮門口。
他笑著說:
「阿祁,從此往後這裡便是我們的家,我會一直陪著你。」
姬彧沒有說謊,那些年他確實一直陪著我。
我們相互依偎,抱團取暖。
我原以為,我和姬彧能一直這麼走下去。
直到他娶了蘇若薇。
3
帝後大婚,宮裡熱鬧了一月有餘。
這一個多月,姬彧一直宿在坤寧宮,仿佛忘了還有我這號人。
直到皇後宮中來人傳我過去。
這是我第一次見蘇若薇。
這個人人誇贊的世家貴女,高坐在鳳位上,發髻挽起,配上一身華麗的鳳袍,確實風華萬千。
「你便是陛下藏在東宮的那個女子?」
「入宮這麼久,本宮還不曾見過你呢。」
蘇若薇施施然站起身,踱步到我跟前。
「放肆!皇後娘娘同你說話,豈有不應之理!」
「娘娘面前,要行大禮叩拜。」
皇後身邊的宮娥,派頭倒是很足。
我站著沒動。
昔年在山中之時,從不曾有過這般禮節。
哪怕後來隨姬彧來了皇宮,他也不曾叫我跪過。
「算了。」
「陛下同本宮說過了,既是陛下的救命恩人,那便不必跪了。」
救命恩人?
原來姬彧是這麼同她說的。
「果然是山裡來的,半點不知道規矩。」
「救命恩人又如何,不知禮數,惹了陛下厭棄。」
周圍的宮娥都在竊竊私語,眼裡是藏不住的鄙夷。
「聽說啊,他是陛下藏在東宮的... ...」
「美則美矣,卻沒有生氣,跟塊石頭似的,難怪遭陛下厭棄。」
「沒名沒分待在東宮,也是可憐... ...」
這樣的話,我從住進東宮就沒斷過。
「畢竟是鄉野之人,哪裡能和娘娘相比。」
「有娘娘珠玉在前,陛下如何還看得上她?」
宮娥的話顯然取悅了蘇若薇,她捂著嘴撲哧笑起來。
我扯了扯嘴角。
看,這就是所謂的世家貴女。
從前我在山裡,也聽姬彧說過不少關於王都的事。
都說王都人傑地靈,是這世間最繁華的地界。
就連九奚山的靈氣,與這裡相比也略遜一籌。
宮人私下議論我出身不好,沒有世家女的風範。
就連姬彧,也說我是妖,當不得皇後。
我原以為,王都的貴女禮儀容貌都是極好的。
如今看來,姬彧的眼光不過如此。
「笑什麼呢,這麼開心?」
姬彧進來時,看到我也在時,腳步一頓。
他的目光先在蘇若薇身上掃了一圈,又落回我身上。
「不是說身子不舒服,怎麼出來了?」
從他和蘇若薇大婚之後,我一直稱病,姬彧也從來沒有過問。
我抬眼,看向蘇若薇。
「陛下,是臣妾喚姜姑娘過來的。」
「生病了才應該多出來走走,這樣好的快。」
「姜姑娘不像臣妾,有陛下求來的護身符... ...」
她說著柔柔倚在姬彧懷裡,從脖頸間掏出一枚掛墜,笑的好不嬌羞。
看向我時,又唇角勾起,帶著挑釁。
姬彧一愣,下意識抬眼看我。
對上我的視線,又撇開目光。
4
那枚掛墜,是我送姬彧的護身符。
裡面蘊藏了我兩百年的修為。
剛撿到他時,病怏怏的,生怕哪一日就斷氣了。
為了讓他活下去,我制作了這枚護身符。
當初把它送出去時,姬彧激動的整晚沒睡。
我還笑話他:「有那麼寶貝嗎,不就是一塊石頭。」
「這可不是一般的石頭,這是我們的定情信物。」
「我以後一定天天戴著它,日日不離身。」
可是如今,那枚掛墜在蘇若薇的身上。
我走在回東宮的路上,怎麼也想不明白,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少年,到底什麼時候變了心。
「姜姑娘留步,我們娘娘,想請姜姑娘一敘。」
一名宮娥攔住了我的步伐。
整個皇宮,隻有一個娘娘。
我重新來到坤寧宮的時候,姬彧已經走了。
蘇若薇自然是收起那副楚楚動人的神情,變成一張盛氣凌人的臉。
「我和陛下一起長大,是打小的情分。」
「從小他就說過,長大以後要娶我。」
「雖然... ...」蘇若薇轉頭看著我,「雖然出了你這麼個變故。」
「不過沒關系。」
「哪怕你陪了陛下幾年,我一出現,陛下還是毫不猶豫選了我。」
她的眼睛裡都是惡意,還有嘲弄。
「鳳冠霞帔,十裡紅妝,皇後的寶座。」
「我想要什麼,陛下就捧給我什麼。」
「你拿什麼跟我比?」
姬彧和蘇若薇是青梅竹馬,這是我隨他進宮以後才知道的。
那時身邊有不少宮人不清楚我們的關系,也時不時向他透露蘇大小姐的情況。
有幾次被我聽到了,他也曾信誓旦旦向我保證。
「阿祁,我和蘇若薇隻是小時候認識,都多少年沒見了,我現在就算見了她也認不出來。」
「我心裡眼裡都隻有你一個人,再也沒有旁人了,你相信我。」
「我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
就是因為相信他,現實反而給了我一個重擊。
「姜祁,我們之間的情誼,你比不了。」
「如果我是你,就應該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免得自取其辱。」
我抬眸,步步走向蘇若薇。
「姬彧看上你什麼了?」
「是這張好看的皮囊,還是你可以炫耀的家世?」
蘇若薇步步後退。
「本宮是皇後... ...」
「別以為陛下如今對你尚有幾分情誼,說不定哪一日... ...」
我一把掐住她的脖頸,輕而易舉就把她提起來。
「那又如何?」
「我與姬彧有幾分情誼尚且不論,你呢?」
「披著一張人氣,就真把自己當人了?」
蘇若薇甩開我的手,一臉驚恐地往後退。
「他會舍棄你一次,就會舍棄你第二次!」
「如果有一天... ...」
幸災樂禍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你猜到時候,他是會選你?還是選我呢?」
5
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會有她所說的事情發生,但我還想再信姬彧一次。
接下來的幾天,坤寧宮中的消息如同雪花一般往我院子裡飄。
「聽說皇後娘娘病了,天天喊著心口痛,定要皇上陪在身邊才行。」
「皇上已經連著幾日誤了早朝了。」
「皇上今早發了好大的火,太醫院一半的人都被革了職。」
「都說陛下愛慘了皇後娘娘,一連幾日寸步不離地守著,都幾日沒合眼了。」
「... ...」
諸月一字不落地講給我聽,說完又小心觀察我的臉色。
「姑娘,您... ...不生氣嗎?」
「奴婢是為您不值,陛下從前對您多好,怎麼如今... ...」
怎麼如今,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從前的姬彧,也會徹夜守著我,天熱搖扇,下雨撐傘。
比起此時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是現在,那些愛意都給了別人。
我躺在床上,始終想不明白。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許多年前和姬彧在山上的日子。
那是一個冬日,山裡都被雪覆蓋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不見一絲雜色。
「好漂亮的梅花啊,要是能帶回去就好了。」
我的枝條抖動兩下,悶悶開口:
「走開,不知道妖會吃人嗎?」
姬彧笑嘻嘻地湊近,一屁股坐在雪地裡。
「妖吃不吃人我不知道,但是梅花妖這麼好看,一看就是不吃人的。」
「原來你們妖也會冬眠嗎?」
我心裡暗嘆了兩聲沒見識。
像我這種努力上進的好妖,自然是在潛心吸取天地之精華,爭取早日得道成仙。
凡人怎麼會懂。
「你在這山中很多年了吧,一個人... ...一個妖不無聊嗎?」
「要不我帶你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外面的世界?」我的枝條抖動兩下,「不想去。」
姬彧並不氣餒。
他三天兩頭在我耳朵邊念叨: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王都很繁華,你都沒見過。」
「山裡一個做伴的人都沒有,你不孤單嗎?」
「不是還有你嗎?」
「我不可能永遠和你待在山裡。」
「可我是妖靈,從來沒去過凡間。」
姬彧凝視著我,那時他的眼睛好亮,裡面似乎有星星。
「對我來說,你不是妖靈,是祥瑞。」
6
我醒來時,姬彧就坐在床邊。
「怎麼哭了?做噩夢了?」
我拂開他的手,背過身去。
姬彧也不惱,躺下身來從後面抱著我,腦袋埋在錦被裡,像可憐兮兮的小獸。
和從前許多次一樣。
他知道,我一見他這個樣子,總是會心軟。
「阿祁,別生氣了。」
「這些天你都不理我,我好難受。」
難受?
他忙著陪蘇若薇,哪有時間難受。
「別生氣了,你最近怎麼氣性這樣大?」
我心頭一酸,這些天的委屈如潮水般湧來。
「姬彧,你是不是,愛上蘇若薇了?」
姬彧身體一僵。
「胡說什麼。」
「我從始至終愛的隻有你一個。」
「若薇她從小嬌貴,身體又不好,我總得多照顧她幾分。」
姬彧抱著我的手又緊了幾分。
「阿祁,你怎麼能不相信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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