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還沒等我說出口,阿爹就先一步說:「新帝登基,各方勢力虎視眈眈。我曾答應過柔妃娘娘,傾此一生,也要護他兒子上位。芷卿,咱們欠了柔妃娘娘一條命,得還,你明白嗎?」
我明白,阿爹同我說過很多次這件事。
許多年前的盛夏。
娘親上香禮佛,中途卻遭遇意外,差點被賊人擄走。那時她腹中還懷了我,恰好遇見柔妃娘娘。
她心地善良,救下了娘親,卻因此沒了腹中胎兒。
又怕爹娘被帝王責備,隻說是自己不小心,還因此失寵了整整三年。
這份恩情,爹娘自幼就一直讓我銘記於心。
嫁給顧君辭,不僅是因為我喜歡他。
更重要的是,隻有這樣,才能穩固朝堂,平衡各方面勢力。
所以,我必須得嫁。
可大婚那晚,他看著我,卻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忘記了從前和我的情誼,語氣冰冷得讓我心寒。
他說:「我已有心上人,給不了你想要的愛情,能給的唯有皇後尊榮,隻要你安分守己,就無人可撼動你的地位。他日等我大權在握,若你想離宮,又或是有了心儀之人,可以告訴我,我安排你假死出宮,亦不會牽連你族人,如何?」
我能如何?
自然是點點頭,然後告訴他,我能做好這個皇後。
而這五年,我也做得極好。
隻是這宮裡的夜,實在太冷、太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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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再睜眼,燭光昏暗。
那個救了我的小侍衛,此刻還坐在榻邊,很是好奇地盯著我。
而宮殿裡,此刻就再無其他人。
他見了醒來,咧嘴笑笑,然後問我:「你睡了五個時辰,卻說了三百九十八次後悔。」
他一點也不像宮裡那些低眉順眼的侍衛,完全不顧男女大防,更是直接雙手撐著床榻,又靠我更近了些。
但他的眼睛很幹淨,幹淨到不染塵埃,隻是充滿了好奇。
他說:「我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好奇心太重。所以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在後悔什麼?」
我看著他,他雖然一身侍衛打扮,可大半夜闖進我寢宮,卻無任何人知曉,言語間也是自由散漫,並不像宮裡的人。
如今出現在這,意欲何為?
我忍著肩上的疼痛,問他:「你是何人?」
他衝我挑眉笑笑,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侍衛服飾,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肆意。
「這還不明顯嗎?我是侍衛啊。」
我沒說話,就這麼靜靜盯著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心虛,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我使了銀子,現在當真是侍衛,沒騙你的。」
這樣的身份很可疑。
不過瞧他模樣,應當沒有什麼壞心思。
所以,我又問他:「你大半夜守在這兒,就是想知道我為什麼會後悔?」
他點頭,又衝我笑笑:
「你這皇後當真奇怪,被小宮女蹬鼻子上臉欺負,居然沒有報復回去,還替那個皇帝擋箭,流了好多血,卻也不喊痛。連哭都不哭出聲,這樣誰知道你委屈啊?」
我反問他:「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他不喜歡我,就算是知道了,不過也是多一份愧疚。
可我,向來不要施舍。
而今日一遭,也讓我看清楚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
不喜歡我的人,無論再怎麼努力,都不會喜歡上我的。
既然注定是徒勞無功。
那麼今日擋箭,就算是還了當年柔妃娘娘的恩情。
此後,我便要及時止損。
「所以你要放棄了,是嗎?」
他單手託著腮,微仰著頭盯著我,似乎很好奇我的答案。
「你也可以這麼理解,我出現在這裡,就是想知道一個答案。面對一個心裡有別人的丈夫,你是選擇用手段去搶,還是選擇放棄所有離開。這對我很重要,林芷卿,我必須得到答案。」
我剛想開口,卻不小心扯到傷口,疼得直哆嗦。
他趕緊扶我躺下,又往我嘴裡塞了顆藥丸,然後衝我揮揮手。
「好了好了,今晚就不追著你問答案了。
「不過我當真好奇。
「若你願意,等到傷好之後,就來冷宮找我,我想聽你講故事。
「作為回報,我帶你偷溜出宮逛燈會,怎麼樣?」
說完,他拿起床榻上的劍,輕盈越過窗戶。
然後站在窗外,回頭望我,說:「對了,我叫燕綏。」
說罷,他隱入黑暗中,再不見半點蹤跡,恍若從未來過。
燕綏?
我心裡默念著他的名字,又垂眸看著窗戶。
那裡,好像是落下了一枚玉佩。
我忍著疼,翻身下了床榻,走到窗邊拿起那枚玉。
卻驚奇發現——
這和當初顧君辭給我的,能夠合二為一。
我將兩塊玉合在一起。
突然間,眼前一陣白光閃過,我腦海裡便多了許多從未見過的畫面。
我見到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那裡的房子很高很大,還有許多像怪物似的東西在路上跑。
海棠,走在路上,卻被那個怪物撞飛。
再然後,又是一陣白光掠過。
她躺在一片海棠花中,和顧君辭相遇,二人皆紅了臉。
少男少女一見便傾了心,仿佛命中注定。
再後來,他們在青州相處三月,愈發親密,又一同回了京城。
但因為顧君辭要立後,兩人不歡而散,海棠深夜離開。
她回了青州,認識了一位灑脫肆意的少年。
那少年,便是救我的小侍衛。
少年性子灑脫,持劍闖蕩江湖,海棠被他所救,兩人竹屋定情,此後闲雲野鶴,度過一生。
而顧君辭,因為海棠的離開,終生念念不忘。
至於我,從天真善良變得心狠手辣,用盡手段想要強留一份不屬於我的愛,到最後人憎鬼厭,落了個悲慘結局。
大牢中,我枯坐在地,目眦欲裂,大喊著不甘心。
而顧君辭,拿走那塊玉佩,頭也不回地離開。
……
我睜開眼,嚇得差點跌倒在地。
而那兩塊玉,就這麼活生生地一點點消失在我面前。
「書中世界?」
所以,我不過是一本書裡的惡毒女配,下場悲慘。
但為什麼,劇情走向會發生變化呢?
本該在我大婚之後就離開的海棠,這五年來還一直待在顧君辭身邊。而那個仗劍走天涯的燕綏,又為何會來到皇宮?
他說,他想知道我究竟會變壞,還是會選擇離開。
這是不是就意味著,燕綏也知道劇情?
這一切,都是謎團。
可還沒等我想明白,大殿門突然被人打開。
兩道熟悉的身影——
就在一群太監宮女的簇擁下,一步步朝我走來。
5
「你畢竟是因阿辭才受傷,於情於理,我們應當過來看望你。」
海棠說這話時,臉上佯裝天真,又扯了扯顧君辭的袖子。
「阿辭,人家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皇後,你怎麼一點表示也沒有啊?」
她嘆了口氣,又坐在床榻邊,輕笑看我:
「說到底也怪我,我天生見不得血腥,阿辭一向又擔憂我,才將你扔在祭壇之上,你不會惱怒於我吧?」
我還沒說話,顧君辭已然開口幫腔:
「皇後向來賢良大度,這點小事自然不會放在心上的。」
他說完後,視線同我撞上,卻又迅速別來眼,看似有些心虛。
也對,我畢竟因他受傷。
未曾等到兩句關懷,抑或賞賜。
他就陪著海棠來我寢殿耀武揚威,還說這些別有深意的話,多少是有些過分了。
顧君辭自幼在深宮中長大,又怎麼可能聽不出其中深意?
無非是刻意偏袒罷了。
他是帝王,這是他的皇宮,所以我無論說什麼,都沒有用。
索性不再開口,視他們如無物。
對此,海棠卻笑得開懷,接著,又在我寢宮裡自顧自轉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我的梳妝匣上。
「這個平安符,瞧這有些年頭了。如此破舊的東西,皇後娘娘怎麼還留著?」
說話間,她將那個我曾經視如珍寶的平安符拿了過來。
甚至還往顧君辭面前遞了遞。
「阿辭,你瞧,皇後娘娘怎麼這麼封建迷信啊?」
她原本是想拉著顧君辭一同笑話我。
再不濟,顧君辭隻要附和她的話,就算是下我的面子。
但這次她失策了。
我垂眸,目光落在那個平安符上,思緒有些恍惚。
顧君辭還是太子時,也曾有幾年過得天真爛漫,還親自去相國寺求平安符。
那一日,我隨娘親入宮拜見當時的太後娘娘。
恰好瞧見御花園中,顧君辭想要將手中平安符送給先帝。
可先帝滿臉冷漠,伸手打掉平安符,頭也不回地離開。
顧君辭很傷心,蹲在地上,握著那張平安符,沉默了許久。
所以我來到他面前,想要安慰他。
他看到我時,自嘲一笑:「或許我的真心,一文不值吧。」
我搖頭,然後輕聲開口,同他商量:
「這張平安符是你虔誠所求,必得上天庇護。我自幼體弱多病,正好需要一些福氣與真心。所以,你可不可以將這符送給我?」
聽完我的話,他愣了一瞬,然後將那張符交給了我。
那時候,他紅了眼眶,又衝我笑了笑:
「芷卿,還好有你……」
未曾說完的話,在那個略顯難過的黃昏,成了我們共同的秘密。
連帶著這張平安符,我妥帖保管至今。
思緒回籠,顧君辭眼眶有些泛紅,像是也回憶起了往昔。
他抬眸看著我,眼中帶著些許歉意。
剛才還洋洋得意的海棠,未能得到想要的附和。
她的目光在我和顧君辭之間來回掃視,然後突然發怒,將那張平安符撕成兩半,接著直接丟在我床榻邊。
「顧君辭,你明明說過此生隻愛我一人!
「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當著我的面,和她眉來眼去,還有這張代表了情絲的平安符,你把我當什麼了!」
海棠聲聲質問,甚至還撲過來抓我的手。
我躲閃不及,手背被抓傷,露出了好幾道血跡斑斑的抓痕。
「海棠,你又鬧什麼!」
她突然發怒,還撕毀了那張平安符。
對我顧君辭而言,那張符,寄託了他全部真心與渴望。
如今,卻被人棄之如履。
哪怕這個人是自己心之所愛,可觸及了少年時的心病,多少還是惱怒的。
對此,海棠很是憤慨:「怎麼?你居然為了林芷卿指責我?」
她冷笑一聲,接著不斷往後退,然後邊往外跑邊吼道:
「好啊,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我走就是了!」
海棠跑得很快,又是夜晚,身影被隱匿在了墨色黑暗中。
顧君辭這是第一次沒有隨她而去。
而是坐在床榻邊,伸手撿起已經被撕成碎片的平安符:
「芷卿,我沒想到你當真還一直留著。」
他說這話時,眼中是顯而易見的內疚,甚至還想伸手碰我的臉。
如果是從前,我對他還有所期待。
那麼此時此刻,我應當會很激動,覺得自己多年等待,終於有了回報。
然而,如今再看顧君辭,心口處的傷害隱隱作痛。
所以我別開眼,輕聲開口道:「夜深露重,海棠姑娘剛才哭著離開。陛下此刻若不去尋,恐會出什麼事。」
聽著我的話,顧君辭也隻是猶豫了一瞬,接著就站起身:
「那好,明日我再來看你。」
說罷,他轉身離開,同那日一樣,頭也不回。
6
之後幾日,我一直都在寢殿裡養傷。
海棠這次生了很大的氣。
將自己關在海棠院裡,不許任何人打擾,就連九五之尊的顧君辭,也吃了閉門羹。
一連幾天,兩個人都未曾見上面。
顧君辭身為帝王,這幾年被人阿諛奉承,無不恭敬。
所以在門外守了兩日,亦有些惱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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