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無永無

在陳砚告訴我之前,我完全沒有察覺到半點蛛絲馬跡。


周淵喝豆漿的動作微頓,他放下紙杯看向我,輕輕搖了搖頭:「陳總不會跟我們透露他的私事。」


這是我預料到的,我沒抱期望地在問。


沒得到答案,我也並不堅持。


陳砚走的時候,是落葉飄零的深秋。


兩個月後的現在,已經是嚴冬。


我跟周淵從圖書館出去,外面無聲無息地降落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以往見到這種場景,我的第一反應總是給陳砚打電話。


但今天,我平靜無波,連將手機拿出來的欲望都沒有。


當知道我的分享也許是種打擾,我就再沒有那個勇氣。


10


陳砚是在一個月後才回來的。


那天晚上十一點,周淵照例將我送到別墅門外。


我不想獨自回別墅,所以又在車裡坐了會,短短的工夫,車窗上已經積了層雪。


我坐在副駕,抱著平板跟周淵看同一部電影。


電影是部親情主題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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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我以前確實是個沒什麼淚水的人,在陳砚面前,我從來沒流過半滴眼淚。


但自周淵到我身邊來,我像是知道有人能兜著我所有的情緒,有人總是能安靜地陪著我。


所以在周淵面前,我恍惚間變成個多愁善感的,情緒極其分明的人。


周淵遞給我紙巾時,我才發現自己又看著電影流眼淚了。


我一手捧著平板,一手拿著水杯。


周淵遞給我紙巾的時候,我一時沒有空出手去接。


所以在他輕輕將紙巾附在我眼角時,我們兩個人都愣了愣。


我們在黑暗中無聲對視。


恍惚有什麼東西,徹底發生了質的變化。


我跟周淵坐得近,我能清楚看見他下垂的、弧度溫柔的眼睫,我也能看見自己的臉,投影在他的鏡片上。


車裡安靜了許久。


是外面有人敲動玻璃的聲音,乍然驚醒了我們兩個人。


我先偏過頭,隔著玻璃,我看見了許久未見的陳砚。


這兩天始終在下雪,陳砚隻穿了件單薄的黑色襯衣,站在車門外,輕皺著眉在敲車玻璃。


他的出現讓我們兩個人回神。


我垂下頭,開始收整自己的書包。


打開車門,冷風迎面而來。


陳砚像是完全察覺不到冷,隻上下掃視我,淡淡出聲:「車停院裡半天了,在車上耽誤什麼?」


這趟出差回來,他像是瘦了,也憔悴了。


將車門關閉前,駕駛座的周淵已經下了車,繞過車頭走過來。


我微側頭看一眼他,然後抿唇,低聲叫了陳砚一聲哥。


陳砚的表情微頓,像是啞然,像是詫異。


他一時沒出聲,隻將目光長久停在我身上。


周淵走到我身後,叫他一聲陳總。


陳砚終於回神般,但他的目光仍舊放在我身上。


他看著我,話卻是對周淵說的,他說:「明天早上你來接我去公司。」


話落,就是要周淵自己離開的意思。


我踩著雪,跟在陳砚身後進屋。


身後是車引擎發動的聲音,我下意識回頭去看。


周淵降下了副駕的半邊玻璃,在光影朦朧的雪夜裡,我再次跟他安靜的眼神相對。


11


這趟出國,陳砚像是受了傷。


家裡進駐了兩名醫生,陳砚的房間裡也增了些醫療儀器。


我下意識問了他句。


果然,他隨意敷衍了我,說他沒什麼事。


若是以往,我肯定憂慮不已,要追著他要個明確結果。


但今天,我隻淡淡點了頭。


陳砚很多事都不會跟我講,我應該,也必須學會習慣。


他像是不舒服,懶懶坐進沙發裡。


我沒跟他過去,要上樓回房。


但他主動叫停我,他叫我的名字,黑沉沉的眼神停在我身上,說:「過來坐會。」


我在樓梯扶手前回頭,看向陳砚消瘦憔悴的臉。


我說:「不了,我還要上樓寫作業。」


陳砚微眯了眯眼:「剛在院子裡停半小時,不著急寫作業?」


可能是他的身份與地位,他這樣的問詢,更像是種居高臨下的拷問。


我無師自通,第一次對陳砚撒謊。


我說:「剛在車上,我問周淵題。」


陳砚審視的目光依舊放在我身上。


我不想再跟他對峙,隻想逃開。


所以第一次,在陳砚面前,是我率先轉身離開。


12


陳砚回來後,我生活的節奏,變化並不大。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陳砚開始常駐別墅裡。


但這對我而言,反而變成種折磨。


被陳砚明確拒絕後,我不可以再繼續任由自己對他感情的瘋長。


我不想看見他,不想跟他獨處。


感情也許不可控,我隻能讓空間和時間去慢慢淡化。


所以自他回來後,我就開始長住學校宿舍。


除了他回來那天,我們幾乎沒再見過。


但周淵卻照舊跟著我。


周中,周淵跟陳砚處理公司的事,周末他會來學校,安靜地陪我在圖書館消耗時間。


周天的晚上,我跟周淵在學校的食堂吃晚飯。


吃過後,我們慢慢走在出學校的路上。


路過某處林蔭道時,周淵停了腳步,他將手上拎著的袋子遞給我。


我詫異地看著他。


周淵平素是個穩重內斂的人,但每每笑起來,卻是跟他本人並不能相匹配的腼腆。


他垂眼看著我,低聲說:「明天元旦,是新年禮物。」


我沒問他為什麼要送我禮物,略微猶豫後,隻抬手接過來。


包裝袋裡,是對銀色耳飾,耳飾造型精致,在夜色下泛著冷白的光。


上個周末,我突發奇想,跟他在夜市吃過晚飯後,就讓他帶我去醫院打了耳洞。


這個周末,他已經將耳飾送到我手裡。


我說好看,又看向他:「周淵你替我戴上吧。」


這實在是非常曖昧的請求了。


周淵的神色微頓,我們在朦朧的月色下對視,但他不會拒絕我。


所以他向前兩步,以兩指捏起盒中一枚耳釘。


我們靠得很近,我的臉磨蹭著他前胸的衣服。


我順勢而為,輕輕將頭抵了上去。


我得承認,我有利用周淵去忘記陳砚的因素。


但從另一層面來說,我也確實願意親近周淵。


他帶來我前 20 年的人生裡,從沒體會到的溫柔。


我願意親近他,我願意跟他長久待在一起。


「挺好看的。」周淵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來。


我抬頭,他的指間仍舊輕輕停在我的耳垂上。


我抿出個笑:「是你挑得好。」


他垂眼看我許久,然後抬起手臂,輕輕攬住我的後背。


我們在寂靜的冬夜裡,安靜地抱在了一起。


13


出校門到周淵停車的地方,我照常要跟他上副駕。


我不回別墅,但我總會在車上跟周淵坐一會。


或跟他聊天,或看部電影,也或者,他忙他的,我忙我的。


但今天,在我拉開副駕的車門前,刺眼的車燈乍然直射向我。


我微眯雙眼回頭看過去,對面的車位裡,有人穿黑色風衣,身形利落,正朝我走來。


我太熟悉陳砚了。


就算我看不清楚他的臉,我仍舊第一眼就知道,是他。


陳砚直朝我而來,抓住了我的手。


他力氣有點大,拽得我朝他走了兩步。


他掃一眼我,又看向車頭的周淵。


他臉色相當冷,問我:「給你發的消息沒看到?」


他看向周淵,微眯雙眼,聲音更冷:「今天晚上,我好像沒叫你來接她。」


我打斷陳砚:「是我聯系他來接我。」


跟陳砚靠得近,他身上冰涼的氣息撲人,我沒看他的臉,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如毒蛇的舌尖,掃在我臉上。


陳砚生了氣,他給我發的消息我沒看到,他在校門口等我兩個小時都要進校來找我,我卻跟周淵有說有笑地散著步出現了。


他動作有些粗暴地將我推進他的車裡,不給我和周淵任何說話的機會。


我是不怕陳砚的。


最壞的結果,大不了就是他拋棄我。


但我擔心周淵。


陳砚不會傷害我,但對周淵,卻說不準了。


所以我沒抵抗,順著他的動作走了。


車快速開過,我下意識偏向車窗去看周淵。


然後有隻冰涼的手攔住了我的下巴,卡住我讓我不能動。


我有瞬間的僵硬。


陳砚在我耳邊涼涼吐息,問我:「擔心他?」


我緩緩吐出口氣,盡量以平靜的語調回:「人之常情。」


我側眸看向陳砚的臉,說:「他好歹接送我三個月了。」


陳砚突兀地笑了一聲,他的手指在我下巴處遊移,順勢滑上了我的耳垂。


他問我:「那這是什麼?」


他將一沓照片扔到我懷裡,語調滿含諷刺:「我吩咐他接送你、照看你,他是不是有些過於盡心盡力了?」


我垂眼看向那些照片,那裡面全是我跟周淵。


有我在遊戲廳裡通宵,周淵安靜地拿著裝硬幣的籃子步步陪我。


有我坐在公園的長椅裡曬太陽,睡著了就將頭靠到周淵身上。


有我坐在夜市的餛飩攤裡,跟周淵對桌而坐,同蘸一碟醋。


……


好多好多,全是這幾個月的我跟周淵。


我才恍然發覺,原來周淵,已經陪我做了這麼多的事。


有人陪伴的感覺,是真的,很好的。


這些照片裡的我和他,談不上曖昧,但也不能說就完全不親密了。


我將懷裡的照片歸攏好,才抬頭看近在眼前的陳砚。


陳砚既然知曉,我再沒有隱瞞的必要。


所以我反問他:「不可以嗎?」


我說:「他單身、我單身,年輕人之間產生點感情,多正常的事。」


他冷眉冷眼,語帶嘲諷。


我也冷了眼,要笑不笑地說:「哥,我以為這會是你期望看到的。」


我說:「我不纏著你了,不好嗎?」


陳砚突兀地卡住了我的後頸,他用力將我推到他面前,我們幾近額頭相抵。


他像是氣瘋了,說出來的話極其不講道理。


他說:「你是我養大的,你從頭到尾都得是我的,他算個什麼東西?」


陳砚說:「就算我不要你,你也是我的。」


他用力卡住我後頸,語調沙啞卻狠厲,說:「陳煙,你聽明白了嗎?怎麼都輪不到他的份。」


我睜著眼睛看他,問他:「憑什麼?」


他冷冷回我:「沒有那麼多憑什麼,憑你是我養活的,憑他媽的命是我救的,憑他上學的錢是我給的。」


他臉色冷然,語調危險:「怎麼?把他養出來,他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有個瞬間,我仿佛不認識眼前人。


不認識這蠻橫的、瘋癲的、控制欲極強的陳砚。


他跟我記憶裡那個涼薄卻心軟的少年差太多了。


好似十來年前,那個拉著我懶懶散散走在僻靜巷道的少年陳砚已經徹底從他身上消失。


現在的他周身,全是不容違逆的霸道獨裁。


14


我被陳砚關了起來。


他說既然我想不通、不理解,就等想通了再出去。


他像是生怕周淵的前例再次上演。


我身邊的人,全被他換成了女性或是中年男性。


我出不去別墅、拿不到任何通信工具,我徹底失去了周淵的消息。


被陳砚關住的第一個夜晚,他在我的房間裡待到半夜。


我耳垂上的耳釘或許扎了他的眼。


他要找人將那對耳釘摘下,我反抗著不讓。


陳砚就自己上手,他力道極大,控住我強硬地給我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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