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華頂著那張腫成豬頭的臉慢慢站起來,小心翼翼地看我反應:「女俠,你,你到底是來幹啥的?」
我指了指地上:「你跪著,我求你個事。」
辰華:???我請問呢?
我清清嗓子,擠出幾滴眼淚:「我最近愛上了一個人,哦不,是個神仙,我為他放棄修行,可他卻說仙人有別,我們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
宓宓:「什麼?渣男必死!」
辰華:「想當年我在天上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大妹子你說是誰,我給你想辦法。」
我腦子裡過了一圈天上所有能得罪的神仙,半天才想出一個名字:
「他好像說,他是天帝?」
九天之上,天帝差點一口水嗆掉五百年修行。
辰華臉色不太自然:「沒看出來……你口味還挺獨特哈。」
我:「有什麼辦法,能撼動他那顆冰封已久的心嗎?」
辰華撓撓頭:「其實吧,我覺得你還是換個神?咱不是說老的不好,隻是他確實很老啊。」
青天白日裡平地一聲驚雷,直直給辰華劈了個二五八萬的頭型。
我:「不是說不能隨意使用神力嗎?」
天帝:「手滑,手滑。」
還是宓宓會說話,趕忙圓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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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數大怎麼了,歲數大的還會心疼人呢。」
她嫌棄地看了一眼辰華,壓低聲音湊上前來:
「女俠,說來你可能不信,但我覺得我們這個世界——有比神還厲害的存在。」
哎?有情況?
我立馬豎起耳朵來聽,湊近些示意她繼續講:「什麼意思?」
她繼續道:「我其實隻是北冥的一隻蚌精,從前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抱著我的珍珠睡覺。」
「可是自從見了他,我就跟丟了魂似的,自己不受控制地想談甜甜的戀愛。」
聽到這兒,辰華也來了勁,吐出兩口黑煙趕緊點頭道:
「對對對,我也是!在天上的時候,我就像魔怔了,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可自從挨了那誰的一錘,又被一腳踢下來後,我好像開始明白一些事。
「自從我來到凡間,就開始琢磨,我之前那一千多年修煉都為了啥,怎麼當時就控制不住自己呢?」
我半信半疑:「你倆的意思是,當時仙妖戀的不是你們自己的意願?」
「也不全是,就是感覺有些怪怪的,總感覺自己好像被誰操控了似的。」
看來天庭這股戀愛風確有蹊蹺。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剛打算再到外面找找線索,突然想起剛才進城的場景。
「哦對了,你家有沒有飯?」
辰華啊了半天:「不是,女俠,合著半天你是來要飯的啊?」
我微笑著看他,平地起了驚雷,給他原本焦黑的發型又加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天帝傳音:「你幹啥!」
我:「手滑,嘻嘻。」
轉身踢了踢半死不活的辰華:「這句不好,撤回重說。」
還是宓宓識相,一把拽開還在冒煙的辰華,滑跪到前面:
「女俠饒命,現如今蓼城到處飢荒,我與相公初到此地,家裡也並無餘糧啊。」
一想到剛才那小兒青白的面孔,我的拳頭又硬了:「哦?那你們可知,為何此地寸草不生呢?」
宓宓眼神飄忽:「或是此地刁民作惡多端,引得天譴?」
「好好好。」我一個沒忍住,給她也電了個辰華同款頭型。
天帝傳來的音跟電報似的,嗶嗶嗶響個不停。
應該不能是罵我吧。
「等等等等!我有辦法!」
辰華生怕我再傷了他的小海鮮,急忙阻止我。
「我從前專司農耕之事,給我些時日,必能解決蓼城荒情種出糧食,給你飯吃!」
宓宓也趕忙道:「是是是,我深諳河道之理,也能幫忙!」
我意味深長地看他們一眼:
「好,那就給你們一個機會。
「三月為限,要是不成,我再來收拾你們。」
10
離開他倆的破房子剛走沒多遠,我正琢磨剛才宓宓說的事呢,迎面撞上幾個騎馬的白衣男子。
看他們衣著整潔,氣宇不凡,不像是蓼城本地人。
為首的男子攔下我:「這位姑娘,可知蓼城府令院在何處?」
「幾位是?」
「在下姓薛名懷民,乃是朝廷任命的新任府令,初來蓼城,沒想到此地荒情至此,民不聊生。」
我聞言靜觀薛懷民面相,此人天門開闊,劍眉星目,周身紫氣凌然,金光環繞,想必也是歷劫而來的修仙者,不久後便可大成。
該不會到時候也是個戀愛腦吧。
「不遠,沿此路行五裡便到。」
薛懷民甩甩頭發,一把打開折扇:「姑娘獨身一人,不知要前往何處,是否與在下同路呢?」
這做作的動作,活像一隻開屏的孔雀。
我朝天上指指:「我去那裡,你一起嗎?」
薛懷:「……」
「怪不得姑娘氣質不凡,原來是天人,失禮失禮。」
「沒事,你快去吧。」
「還不知姑娘名諱。」
我有點煩了:「叫我仙女就行。」
薛懷有些尷尬地笑笑,試圖再找點話題:「仙女有所不知,其實薛某也是修仙之人,有些問題不知可否請教——」
我打斷他:「本仙女還有急事,不然你去廟裡燒點香,看誰有空問問誰呢?」
薛懷隻好作罷,可就在他依依不舍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幾米遠時,我卻突然聽到他的小聲吐槽。
「奇怪,她怎麼不對我動心?」
「書裡的劇情明明不是這樣的啊。」
11
當日,我威脅宓宓和辰華應聘府門師爺,前去打聽薛懷民的底細。
順帶治理一下蓼城當地的荒情。
他倆忙活了大半天,晚上回來稟報敵情時,一個比一個生氣。
「那個什麼姓薛的,也太不把我們當回事了!」
「他說什麼這個世界神仙比凡人還常見,但像我們這種被貶下凡的,混得實在太慘了。」
「他還嘰嘰咕咕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什麼仙俠小說、仙凡戀的。」
「仙俠小說?」
「對,他說現在讀者就愛看這個,越狗血越好。」
「最好加入為愛殉情的橋段,什麼跳誅仙臺也好,墮入魔道也行。哎,對了,你知道什麼是誅仙臺嗎?」
……
他倆說得實在太零散,我決定還是得親自出馬。
凌晨三點,我撬開了薛懷民房間的門。
薛懷民房間黑漆漆的,我沒走幾步,一個不小心撞在他的床榻邊。
要不是我動作敏捷,就要和床上的薛懷民撞個滿懷。
奇怪,我之前從來不夜盲啊。
「啊,刺客!」
他剛要叫,被我一把捂住了嘴。
他說不出話來,眨巴著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突然出現在房間裡的我。
我不好意思地松開手,尬笑幾聲:「懷民,我就知道你也沒睡。」
「其實是睡了的。」
「呃……不重要,你白天說有問題要請教,我回去思前想後,覺得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是我們的傳統美德,我作為神仙更應以身作則。」
「所以你問吧,問完到我來問哈。」
薛懷民倒也不客氣:「仙女,我就想知道你為什麼不對我動心。」
???
我對懷民用真心,懷民對我動腦筋?
我嘴角抽搐:「我為啥要對你動心?」
「神女下凡愛上書生舉子,這不是仙俠文裡的傳統設定嗎?」
我用關愛智障的眼神看他:「請注意你的措辭,朋友,也許你曾經聽過不少話本子,但我們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比如斬斷情欲的天雷劫。」
「你說天雷啊,那就是用來裝逼的,仙俠文裡最沒用的就是天雷了。」
我強行按捺住給薛懷民一錘,讓他看看到底有沒有用的衝動:
「這個待會兒我要好好糾正你一下,不過你一直說的仙俠文,到底是什麼?」
薛懷民看了看周圍,似乎在腦海裡掙扎了一下,壓低聲音道:
「我實話和你說吧,仙女,你們整個世界,天上地下神人魔三界,其實是一本仙俠小說,而且還是本狗血虐文。」
「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是穿越進來的,雖然這本書我沒怎麼看,但我知道大致的設定。
「你們書裡的神女,隻要遇到某某神君、某某書生、某某魔君,都會情不自禁陷入愛河。
「而那些仙君,遇到什麼花妖啊、魚精啊、狐妖啊的,也會奮不顧身追求愛情。
「但這種禁忌之戀是得不到好結果的,他們最後都會被無情的天律給分開,要麼跳誅仙臺香消玉殒,要麼放棄仙途墮入魔道。
「可是!」他的眼神裡突然充滿光輝,「這份至死不渝的愛情,將永遠被世人所歌頌!」
薛懷民說得挺起勁,我聽著卻隻覺得荒唐。
「所以,難道在你們眼裡,神仙就應該每天談戀愛?」
他撓撓頭:「也不算吧,反正大家就愛看這個。」
「那每天信徒們的祈禱呢?各自所司事宜呢?都不管了嗎?」
「這個……其實沒人關心這些,神愛世人,當然也可以有自己的愛情啦。」
「太荒謬了。」我不禁冷笑出聲,「凡人們修廟供奉、祈福信禱的神,每天隻顧著自己的情情愛愛,不顧人間疾苦,不惜生靈萬物,算什麼愛世人?
「更可笑的是,因為一己私欲,動不動就扯上蒼生萬物,所造殺孽之重,壓根就不配為神。」
「我們苦修千年才得正果,為的是大愛、博愛,絕不是這等自私貪戀的愛欲。」
薛懷民不說話了,房間一時陷入了沉默。
就在我想著怎麼把這件事報告給天帝時,黑暗中的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爆哭。
辰華不知何時藏在了案幾後面,突然抹著眼淚跑出來,一把抱住我的大腿,痛哭流涕地道:
「說得太好了啊,我的姐!」
「我修仙的初衷就是如此啊!」
12
在我的諄諄善誘下,薛懷民總算是回憶起一點兒有用的劇情來。
「這本書的女主,叫什麼我不記得了,但她脾氣不太好,好像很愛踹人,一言不合就愛玩電擊 play。
「她受了重傷,遇到了偽裝成神醫的魔尊,治療過程中他倆互生愛意私定終身,被天帝發現後女主就被押到了誅仙臺。
「危急關頭,男主帶領魔界大軍殺上九重天,神魔混戰,三界昏暗,死傷無數,生靈塗炭。
「最後女主不忍男主為自己戰死,跳下了誅仙臺,神形俱毀。
「男主抱著女主僅存的一縷發絲哭了七天七夜,然後把自己封印在了七十二重煉獄之下,永遠沒有再醒來。」
聽完故事的我:
好惡毒的文字……
辰華若有所思:「脾氣不好,愛踹人,電擊……好熟悉的感覺。」
薛懷民情真意切地拉住我:「仙女,我覺得剛才你那番話很有道理,價值觀很正的樣子,而且現在我也在這本小說裡,搞不好到時候要被男主一起端了,現在最要緊的是趕快阻止他們!
「可問題是,男女主到底是誰啊?」
我不自然地幹咳兩聲:「那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到辦法了!」
13
我受了很嚴重的傷。
一連幾日都不能下床的那種。
天帝在三界頒布了口頭懸賞令,凡是能治好我的,賞仙丹百顆。
但具體什麼傷,誰也說不出來。
有傳天雷神君白日昏迷不醒,夜間興奮如狂,見人就打,沾床就睡,實在怪哉。
數百名醫術精湛的醫仙見了都束手無策,直呼要完。
直到一日,來了一名神秘男子。
他自稱是海上來的仙師,醫術高超救人無數。
我看著他那一襲拖地的黑袍、眉間殷紅的印記,以及那三分凌厲傲慢、三分漫不經心、三分放蕩不羈和一分神秘莫測的眼神,心裡不由得狂喜。
我可終於把你小子等來了……
「神女,有何不適?」隔著一道簾子,魔尊關切地問道。
我捂著額角故作柔弱:「近日莫名總是犯困,他們說是因為熬夜,可我知道,其實我是為你所困。」
他的嘴角有些抽搐:「神女請自重。還有其他症狀嗎?」
「有,舊傷發炎,你要問我發的什麼炎,那就是見不到你苦不堪言。」
薛懷民說過,男主是因為女主的直爽豪邁不做作,與那些愛慕他的女子不同,這才深深迷戀上她的。
而且男主生性孤傲,最恨的就是那些舉止輕浮、言行無狀者。
誰要是敢調戲他,下場沒一個好的。
見魔尊臉黑了,我趕緊趁熱打鐵,假裝要暈倒:
「哎呀,我血糖又低了,快拿糖來。」
「什麼糖?」
「愛撫你的胸膛。」
他的表情有些精彩,氣得拂袖就走,我坐在床上急忙朝他大喊:
「仙師,仙師我好像中毒了!」
他頓住,微微轉身:「什麼毒?」
我嬌羞:「是沒有你的孤獨。」
魔尊臉更黑了,隻留下一句「我看神女沒病!」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天,他就在魔界頒發了一條禁令,說神界的沒一個好東西,嚴禁神魔接觸通婚。
違者,開除魔籍!
而且據說,魔尊不僅嚴禁別人問起那天看病的事,自那以後,他再也不與神女接觸,原本他就孤僻冷傲、不近女色,現在可好,方圓十裡連個雌性動物都沒有。
大家甚至開始懷疑起他的取向。
不過,這才符合他的人設嘛!
14
等我回到蓼城,才發現辰華和宓宓確實有兩下子,三月期未滿,蓼城已是另一幅景象。
宓宓變賣了她的寶珠,換來糧米千鬥,每日施粥放糧,暫緩了城內飢情。
辰華則每日帶領城內百姓引水灌田,開墾播種,配合天時風向,作物竟也長勢喜人。
至於薛懷民,他倒是樂得清闲,每天研究些各式美食, 比如什麼在牛乳裡加茶, 再放入木薯丸子等,並且為其取名為「QQ 奈奈好喝到跺 jiojio 黑糖髒髒茶」。
九天之上。
天帝抬手化去水中影像,滿臉欣慰道:
「神仙原本都是凡人,或因參悟得道,或因廣結善緣,或因功績卓著, 但無一例外,受百姓供奉愛戴才得位列仙班。」
「若心中無天下蒼生,自然不該受其供奉信仰, 也就不該擔神名。」
「辰華與宓宓如今能醒悟, 也算是不枉你我一番苦心。」
我點點頭:「愛欲本無罪, 有罪者或沉溺其中不思進取, 或為一己之私罔顧蒼生。」
「神仙戀愛沒關系,但怕的是戀愛腦上癮, 每天隻想著對方的喜怒哀樂, 忘了自己原本的職責和身份, 更忘了當初苦修千年的初衷。」
天帝問我:「接下來, 你打算怎麼處置他們?」
我若有所思:「雖然事出有因,且他們是受了那什麼仙俠文的影響,但所造的罪孽不假,就讓他倆留在凡間慢慢消業吧。」
「反正都修了千年,再熬個幾十世,沒準能悟出點什麼真理呢?」
「那其他神仙呢?」天帝一揮手,將第三十三道天律融進我的天雷錘裡,完成了最後的升級。
我掂了掂手裡的天雷錘, 雲淡風輕道:
「凡間受災的不止蓼城一個, 天上的罪魁禍首也不隻辰華自己, 挨個劈唄。」
後記-
一年後,天庭戀愛腦風潮得到極大改善。
我站在瑤池邊上, 化出水中幻境, 挨個給眾仙看凡間各城景象。
「剛才向各位展示的是禁忌之戀組,主人公分別是愛上了自己師尊的雲瑤仙子,和其師尊奎星仙君。
嚯!
「這「」「可是現在, 請看大屏幕!」
我一拂袖, 水面映出已被我劈成凡人的雲瑤和奎星。
他們在臨冬城開了一間藥坊,每日為城內百姓義診贈藥。
還在他家後山那片不毛之地上, 種出了大批新生長的火靈草。
場景再度變換。
「接下來向我們正在走來的是神魔之戀組, 負責看守邊界的乾元神君, 愛上了試圖偷渡的小狼妖,後面的劇情大家都知道了,那陣邊界亂得不成樣子。」
「當然, 這是在魔尊頒布那條禁令之前的事。不過各位請看他們現在, 成了凡間有名的捉妖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眾仙看後無不稱道, 紛紛誇贊我天雷神君劈得好,劈得妙,真是下錘如有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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