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家哥哥

  離開學校的時候,正好碰上也在公交站等車準備回家的梁嘉正。


  祝清瀅用累積的三年的勇氣走到他身邊,勇氣值在這一刻全力蓄滿,醞釀半天,最後也隻是怯怯地舉起手說:“嗨,梁嘉正,畢業快樂。”


  男生側頭看她。


  半晌,他點了點頭,衝她微微笑了笑:“你也是,畢業快樂,祝清瀅。”


  他念她的名字時,咬字是那樣清晰好聽。


  這是祝清瀅三年間第一次聽到他叫她的名字。


  她突然又想哭了,也不知是難過還是高興,對他說了聲拜拜,然後故作輕松地轉身逃開。


  ***


  八月底,雪竹在火車站送走了祝清瀅。


  火車已經快開,兩個女生仍是抱在一起。


  雙方的家長差點以為這是什麼生死離別。


  “隻是隔了一個市而已,又不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看不到了,好了都別哭了。”


  雪竹的父母這樣說。


  “放假的時候我一定帶瀅瀅回來看你,好不好?”


  祝清瀅的父母這樣說。


  列車員提示乘客上車的廣播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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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竹送走了從幼兒園時期開始,她最好最好的朋友。


  這麼多年過去,一提最好的朋友,她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祝清瀅,一寫我的好朋友這樣的作文,她寫下的名字一定是祝清瀅這三個字。


  從火車站回家的路上,雪竹一直靠著車窗不說話。


  她不住地想起火車發動那一刻,祝清瀅紅著眼睛,手貼著玻璃拼命朝她揮手的樣子。


  “小竹?”坐在副駕駛上的媽媽回頭看,語氣擔憂,“怎麼了?”


  雪竹搖搖頭。


  她隻是在這一刻意識到了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


  就像知道了月亮原來不是跟著自己走的。


  自己隻是相較於這世界中的滄海一粟,所有的事不是她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所有的人也不是都圍繞著她生活的。


  他們都會離開她。


  如賀箏月,如鍾子涵,如祝清瀅,甚至是遲越。


  還有孟嶼寧。


  時間這東西其實從來不會刻意給人帶來苦難,它隻是在用無數流逝的時光,慢慢地告訴漸漸長大的人們,從前那些日子是回不去的。


  或者說時光的流逝本就是苦難,也是殘忍的現實。


  ***


  小時候在夢裡都期盼的高中生活終於來了。


  雪竹換上了她期盼了好久的一中校服。


  和孟嶼寧的是同款,淡淡的天青色,顏色很漂亮。


  上了高中後的雪竹學得有些吃力,媽媽有點著急,停了她的鋼琴課和舞蹈課,給她報了課後輔導班,於是雪竹的鋼琴水平永遠停在了業餘九級,拉丁舞水平也永遠停在了金牌。


  班裡的男生都沒有小學時或者初中那麼調皮了,畢竟大家都是十五六歲的人了,再不懂事也知道斯文,當初學校裡男女分派,男女生互相看不上對方的盛世結束了,他們開始不自主地被身邊優秀的異性吸引,開始了一段朦朧的愛慕,甚至於有幾個人在剛開學沒多久就有了那麼點早戀的苗頭。


  孟叔叔的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他堅持不治療,最近甚至說要回家,不想浪費那個錢住院了。


  一百六十多斤的壯漢因為生病已經瘦了快五十斤,整張臉往下凹陷,連眼窩也瘦了出來,雪竹每次跟著父母去醫院看他的時候,甚至都認不出來那是孟叔叔。


  許琴仍是衣不解帶的照顧著他,連帶著自己也瘦了快十五斤。


  因為工廠醫院兩地跑,她也沒時間再梳妝打扮,素面朝天,年齡的劣勢再彌補不回來,頭頂的黑色都快長到了耳邊,她也沒去理發店重新補色,因為嫌麻煩而幹脆剪掉了染了黃發的部分,變成了有些幹練的黑短發。


  孟雲漸嫌她不好看,要跟她離婚。


  許琴大罵他這個死沒良心的男人,就算他死了她也絕對不離婚。


  這對話聽上去可憐又搞笑,成功逗笑了整個病房的病人。


  孟嶼寧回來的前一天,醫生最後對許琴和裴連弈一家說。


  “讓他兒子回來看看吧,再不回來恐怕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於是孟嶼寧在臨近畢業,忙到焦頭爛額的那個暑假回來了。


  他申請了獎學金去英國攻讀金融學碩士學位,已經收到了來自大洋彼岸的offer。


  在家長們心中,孟嶼寧永遠是他們口中喋喋不休,永遠也說不厭煩的學習榜樣。


  就算是在孟嶼寧外出上大學後才出生,甚至從沒見過他的孩子都從爸爸媽媽口中聽到過孟嶼寧這個名字。


  “住在二單元的那個孟嶼寧哥哥啊,那是真的厲害又優秀,他爸爸從來沒管過他,他自己自覺讀書考上了北大,現在又要出國留學了,你們一定要像這個哥哥學習。”


  剛上幼兒園的孩子什麼也不懂,眨巴著眼睛並不知道這個名字會一直被父母掛在嘴邊多年,伴隨他們直到他們也完成學業教育的那一天。


  他回來那天,裴連弈去飛機場接他,甚至快認不出來這個從十幾歲就看著長大的孩子。


  學識和經歷真的是會讓一個人的氣質徹底改變。


  即使他漂亮優越的骨相和身量都沒有變,但他變了穿著和打扮,換上了更加幹練的發型,徹底褪去了少年時期的青澀單薄,剪裁齊整的襯衫加身,舉手投足間已完全沒了當年的樣子。


  不過好在,年輕男人在看到裴連弈的那一刻,唇邊那溫柔幹淨的笑容沒有變。


  “裴叔叔。”


  裴連弈這才確定眼前的是寧寧。


  去往醫院的路上,裴連弈隨意問了些孟嶼寧在北京讀書的事。


  他沒有問從老孟住院開始,為什麼他就沒有來過醫院看望自己的父親,裴連弈無法替他決定要不要原諒自己的父親,這次回來也隻是因為醫生說的最後一面而已。


  “打算什麼時候去英國?”裴連弈問。


  “開學前就過去,先在那邊找兼職適應一下。”孟嶼寧說。


  “你不是有獎學金嗎?怎麼還要找兼職?”


  “英國的生活費比較高,光有獎學金的話應該不太夠。”


  裴連弈點點頭:“這樣啊。”


  “叔叔呢?聽說你在深圳的房價今年剛開局就漲了不少。”


  “是,運氣好,”裴連弈笑著說,“我打算明年辭職去深圳發展了。”


  長大了就是不一樣,已經可以跟他聊這些東西了。


  裴連弈心想。


  腦子裡卻總是想起小時候他和小竹坐在電視機前,兩個人討論西遊記裡的唐僧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演的這種問題。


  正回想著過去,孟嶼寧又開口:“小竹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能吃能睡,就是那個物理成績哦,怎麼都提不上來,她媽都快急死了,”裴連弈說到這裡又覺得得說點女兒的好話,“不過她英語成績不錯,上次月考考了一百三十多分。”


  孟嶼寧笑著說:“她好像初中的時候軟肋就是物理這門科目了。”


  “對啊,她不喜歡學物理嘛。”


  “小竹其實很聰明,小時候教她做數學題,都是一點就通,”孟嶼寧語氣溫潤,“要是她能提起興趣學,物理成績應該不用擔心。”


  裴連弈連連點頭:“那就借你吉言了。”


  聊著聊著就到了醫院,下車後,孟嶼寧跟著裴連弈坐電梯上樓,一直快走到病房的時候,他突然問叔叔:“小竹也在病房裡嗎?”


  “啊?她今天上課啊。”


  裴連弈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從前放寒暑假的時候,寧寧到他家吃飯,他其實從沒說過想妹妹,隻是每次在吃完了後幫忙收拾碗筷的時候,總是會問正在洗碗的叔叔或者阿姨,妹妹什麼時候回來。


  於是裴連弈和宋燕萍都明白。


  他想妹妹了。


第37章 . 十六歲 北京訪客【二更】……


  “等她放學了我打電話叫她過來, 今天的晚自習就別上了。”裴連弈說。


  孟嶼寧:“小竹買手機了?”


  “對,她高中讀寄宿,就給她買了個手機方便聯系。”


  “我以為她不會喜歡寄宿。”


  畢竟一直是個戀家的孩子。


  裴連弈尷尬地笑了笑:“你和你阿姨的情況挺復雜, 其實小竹讀寄宿對她學習也好一些。”


  孟嶼寧沒有再繼續問。


  走進病房,許琴正在給孟雲漸喂流食, 他現在連流食也都是吃一半吐一半, 全靠營養輸液吊著命。


  看到來了人, 許琴下意識往門口看。


  在看到來的是誰時,女人一下子局促起來。


  她放下碗站起身,手往下抓著已經幾天沒洗過的工廠制服, 嘴張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最後也隻是勉強露出笑意, 輕聲打招呼:“你回來了。”


  孟嶼寧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當初那個染著一頭時髦黃發, 濃妝豔抹的女人。


  沉默幾秒, 他撩下眼,簡單嗯了聲。


  “過來坐吧,”許琴給他端了張凳子過來,又低頭拍拍孟雲漸的臉,“老孟, 你兒子回來了。”


  孟雲漸緩緩睜開眼,目光渾濁,張開嘴:“啊?”


  許琴重復:“你兒子回來了。”


  孟嶼寧向病床走去,傾身喊他:“爸。”


  孟雲漸的目光終於凝聚在孟嶼寧身上。


  他打量了他好久,似乎連視力也因為疾病而受到影響, 半天連眼珠子都沒動一下。


  等他終於徹底看清楚孟嶼寧,這才勾起唇角弱聲說:“變帥了不少。”


  誰也沒想到他這麼久沒見到兒子,第一句居然是這個。


  “既然回來了, 就去公墓山看看爺爺吧。”孟雲漸說。


  “好。”


  “爺爺過世前給你留了本存折,裡頭的錢我沒動,你出國念書要不少錢,爺爺的存折我放在你許阿姨那兒了,到時候記得找她要。”


  “好。”


  “這些年對不起啊——”


  孟嶼寧沒再說好。他沒有說話。


  他看著瘦得不成人樣的孟雲漸,又看了眼為照顧他憔悴蒼老的許琴,當初的處境似乎完全反了過來,他走的時候絲毫不拖泥帶水,還以為這兩個人會在他離開後立馬生個孩子,繼續在沒有他的家中過屬於他們一家的小日子。


  說原諒沒什麼意思。


  孟雲漸也沒求他說一句諒解換心安。


  其實有的人做錯了事也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想求一個原諒不是為了自己能睡得安穩,孟雲漸覺得沒有必要,反正是要長眠的人,再不安穩也安穩了。


  他也不指望孟嶼寧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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