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佟穗又想到了林凝芳。
昨晚林凝芳還提醒她,不必讓蕭缜知曉妯娌倆已經看透了祖孫倆的大計。
佟穗信任林凝芳,也欽佩她的聰敏,可蕭缜祖孫倆足夠信任她們這些才娶進來一年半載的媳婦嗎,他們會高興家裡的媳婦能猜到他們的秘密嗎?
佟穗隱隱覺得,蕭缜對她還是有七八成的信任的,畢竟兩人是夫妻,兩家捆綁得那麼緊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道理背叛陷害。但蕭缜對林凝芳,對這位被他們兄弟用那樣的手段帶回來的相府千金,怕是隻有兩三成的信任。
他跟蕭延,從來都是兩種人。
一陣水聲過後,蕭缜回來了,手裡握著一條擰得不再滴水的溫熱巾子。
佟穗接過來,在被窩裡簡單擦拭一番,再還給他。
蕭缜重新洗過巾子,掛在架子上,這便鑽回被窩,
摟住她道:“睡吧。”他沒再穿中衣,手臂胸膛一片溫熱,這樣的初冬之夜有這麼一個夫君陪著,佟穗睡得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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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十月初五。
蕭家已經招募了五千多的兵馬,早飯時老爺子做出安排:
老爺子與蕭缜親自帶兵出城操練。
蕭守義坐鎮縣衙受理百姓官司。
佟有餘、蕭涉帶內城衙役巡邏街巷,保證城內百姓安定。
蕭姑父去縣庫掌管軍餉糧草骡馬等後勤。
孫緯監管各鐵匠鋪的武器制備。
周元白父子統領軍醫提前籌備各種藥草。
喬長順去將城內各望族族老大戶家主請到城外。
蕭延、喬長安、佟貴繼續帶領潘岱等靈水村的青壯去外面村鎮招兵。
老爺子定了人數,一共要湊足六個千戶所的兵力,多的暫且也不收,畢竟縣裡湊來的軍餉糧草有限,一味貪多卻發不出軍餉,失信於人,
手裡的兵可能就不願意再幹了。男人們領了授命陸續出發做事去了,老爺子臨走之前,對賀氏等女眷道:“我們不在,家裡大小事務都由阿滿拿主意。綿綿耀哥兒還有小山都是讀書的年紀,現在也沒有地方去請先生,凝芳辛苦些,在後面收拾出一間屋子當學堂教教他們。”
佟穗、林凝芳都領了命。
賀氏有點不高興老爺子把內宅的管家權交給一個十八歲的小媳婦,這擺明了是對她這個老兒媳的不信任,可一想到佟穗手裡沾過二十多條的人命,她便不敢流露出任何不滿。
交待完畢,老爺子帶著蕭缜出發了。
佟穗親自關上南面的大門。
蕭姑母指著子侄們的倒座房道:“我在這邊給他們縫補衣裳,順便看著門,有客來了再去知會你們。”
佟穗:“那就有勞姑母了。”
阿福、阿真去後面河邊洗衣服了,
收拾一間後罩房的事……佟穗叫上柳初、蕭玉蟬一起去忙,要讀書的可分別是她們的弟弟、女兒、兒子。
房間收拾好了,佟穗跨過東西兩院中間的簡陋門洞,來了東院。
佟有餘叔侄、周元白父子出去之後,東院就剩周青、姜氏、周桂三個女眷以及佟善這個少年郎。
佟穗先對弟弟道:“三太太學識淵博,可能不輸宋先生,你要好好跟著她讀書,不許偷懶貪玩。”
佟善剛十二歲,因為先前遇到了宋瀾這位進士先生,一家人都不許他學武,佟善明白自己年紀小,學了功夫四五年內也幫不上家裡多少忙,便也安心讀書,闲時再跟二哥學些拳腳。
“姐姐放心,我不會給你丟人的。”
佟穗笑著摸摸弟弟的腦袋:“跟我沒關系,你做好學問,外人也都高看你,先過去吧,就在西院後罩房,綿綿他們都在了。”
因為綿綿、齊耀都比自己小,
佟善並不覺得緊張,高高興興地跑了過去。佟穗娘幾個坐到堂屋,主要是佟穗開口,給家人分享城裡城外的各種消息。
周青道:“自家人多就是方便,連你爹都安排上了,昨晚他還念叨說住在大宅子舒服是舒服,就是沒事幹好像吃白食一樣。”
佟穗道:“祖父給安排了衙役,巡街威懾為主,應該用不上爹爹動手。”
周青:“動手也不怕,你爹隻是瞎了一隻眼,力氣還在呢,遇到落單的狼都不犯怵。”
佟穗笑笑,看向舅母:“舅舅表哥有說什麼嗎?”
姜氏道:“他們挺高興的,功夫不行,不能親自去戰場效力,能夠當軍醫也夠光彩的。”
佟穗:“打仗是保衛縣裡百姓,舅舅他們則是幫受傷的士兵們保住性命,有軍醫在,那幾千兵馬才沒有後顧之憂。”
姜氏對周青誇道:“瞧瞧,姑爺有出息,咱們阿滿現在說話也不一樣了,
有當家太太的氣度了。”佟穗:“……”
在東院坐了一會兒,佟穗又回了西院。
林凝芳已經給孩子們講起了書,賀氏、蕭玉蟬繼續參觀新宅子去了,柳初端著針線筐去前面陪蕭姑母一起做活。
佟穗想了想,取了弓箭掛在東跨院的院牆上,再貼身收好那把匕首,防著有賊人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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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之外,蕭穆、蕭缜站在東側城牆之上,下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五千多個新兵,更有百姓聞訊而來站在遠處觀看熱鬧。
新兵都是臨時從百姓當中招募來的,穿著各自從家裡帶來的布衣,包括蕭缜祖孫倆也穿著布衣,沒有特意縫制將領衣袍。
喬長順也將那些望族的族老、大戶的家主請過來了,全部上了城牆。
蕭穆一一給底下的新兵們介紹這些人,盛贊先是有了這些願意為了全縣百姓慷慨解囊的仁義之士,才有了他們蕭家祖孫臨危受命練兵保民之舉。
這話是捧那些望族大戶的,也是自謙,百姓與新兵們聽在耳裡,既感激望族大戶們,也覺得這位蕭千戶和藹可親,沒有一點官架子。望族大戶們自然也很滿意,他們可是捐了真金白銀的,怎麼也得撈個好名聲。
說完場面話,蕭穆請出本縣頗有才名的一位沈老先生,道:“沈老,我等佔城練兵,並無背叛朝廷自立之意,也無越俎代庖替朝廷鎮壓興王的野心與才能,為的隻是護衛我衛縣全縣百姓安寧。還請您代筆修書一封給懷縣的興王,言明我等志向,隻要興王的兵馬不來侵犯衛縣的一民一土,我衛城兵馬願與興王相安無事,倘若興王執意來犯,那我衛城兵馬必將誓死抵抗,不惜玉石俱焚。”
沈老先生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看著下面民心聚起的一位位青壯兒郎,早已被激出一片豪情,蕭穆剛說完,他便朗聲應了這差事。
喬長順端來文房四寶,
另有一人搬來桌案。沈老先生提筆沾墨,略微思索片刻,大筆一揮,寫成一篇慷慨激昂不卑不亢的戰前文書。
圍觀眾人全部誇其好文採。
蕭穆給城下兵民念了一遍,待喝彩聲落下,他收好文書交給喬長順,道:“你這就去懷縣走一趟,將此信交給興王。”
喬長順笑得從容:“您老放心,長順定不辱命!”
眾人見老爺子竟然派親外孫去做這最危險的差事,對蕭家護城保民的決心再無任何質疑。
第093章
喬長順將文書揣在懷裡,下了城牆騎上駿馬,穿過城門外圍觀的百姓,直奔懷縣的方向去了。
二十幾歲的男兒,背影挺拔瀟灑。
可是目睹這一幕的所有衛縣兵民都知道,喬長順這一去背負了多大的危險。
喬長順心裡也是門清,他在軍營裡歷練過六年,深知“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這個約定俗成的規矩並非任何時候都管用,
遇到那不講理的蠻橫將領,隻要看你不順眼,派來多少使臣都能給你殺了。但他是外祖父身邊最適合跑這一趟的人。
外人懼怕反王暫且不好派遣,自家人這邊,二哥各方面的才幹、見識都不輸他,但二哥氣勢威嚴更適合帶兵,他與弟弟都是商戶出身,自幼跟隨父親學習接人待物,練出了一副笑相,比二哥更容易降低反王那邊的戒備與敵意。
衛縣與懷縣相隔三百多裡,中間從東向西要先後經過定縣、成縣。
據探子的消息,因為成縣的知縣跑了,反王前日已經順利佔領成縣,並且迅速在成縣內外強行招兵,總兵馬已經擴充到了兩萬五。
喬長順猜,反王的大軍此時應該還在成縣。
成縣離衛縣有兩百裡,喬長順早上出發,快馬加鞭算上休息,趕在晌午到了成縣城外。
離了老遠,喬長順便看見城牆上懸掛著一方大旗,
紅底金邊,中間用黑線繡著一個剛勁有力的“興”字。喬長順下了馬,攔住一個出城的小販問:“敢問兄弟,城裡面現在是何情形?”
小販不想說,被喬長順塞了兩個銅板,這才謹慎道:“興王大軍在裡面,別提多亂了,富戶被殺,女人被搶,要不是有兵守著城門,裡面的百姓肯定都要往外跑。你去探親還是做什麼?聽我的勸,先回去吧,過陣子再來。”
說完,小販匆匆離去。
喬長順原地站了片刻,騎上馬跑向城門。
兩隊守城兵架起長槍,攔在前面呵斥道:“什麼人?下馬!”
喬長順跳下來,笑著道:“我乃衛縣護城軍派來的使者,有文書要呈交興王爺。”
衛縣護城軍?
守城士兵見喬長順並未佩刀,馬背上也幹幹淨淨就一個馬鞍與水袋,分出兩個人押送喬長順進去了。
反王李綱與幾個兄弟手下正在縣衙裡喝酒吃肉,
聽手下報上喬長順的身份,李綱兩道濃眉一挑。其弟李振道:“大哥,衛縣蕭家帶頭組織兵馬這事,初三那晚就有人來給咱們通風報信了,還說了那個蕭千戶如何如何厲害,沒想到這才初五,他們還真把兵馬拉出來了。”
李綱皺眉道:“他們要是學咱們的做派,傾一縣之力,現在應該也有一萬多兵。”
兄弟倆的謀士,也是懷縣縣衙原來的師爺範師爺摸著胡子道:“不妨先叫此人進來,看看他的來意,順便跟他問問衛縣那邊的情況。”
李綱頷首,叫人帶喬長順進來。
喬長順又經歷了一遍搜身,雙手捧著文書進來了,見裡面坐著六個體型健碩的爺們與一個文人打扮的清瘦男子,喬長順快速打量一遍,朝著主位上的那位道:“草民見過興王爺。”
李綱笑了,自打起事,他特別愛聽別人喊他王爺。
他也打量喬長順一番,
見這小子容貌俊朗眉眼機靈,很是討喜,態度也放松不少,問:“聽說你們衛縣現在是一位蕭老爺子做主,他派你過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