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佟穗:“那也不能這樣躺著啊,祖父二叔他們來找你怎麼辦?”
蕭缜:“我小時候他們也沒少見,沒啥可避諱的,你要是看不過去,幫我蓋上被子。”
他嘴上無賴,但那嗓音確實含著濃濃的困乏。
真論起來,他才是最累的那個,無論與山匪們鬥勇,還是說服帶過去的兩百青壯、回來在村民們與劉知縣面前做戲,包括安撫她這個被“可能會造反”嚇到的新婚妻子。
能者多勞,能者也值得被好好照顧,就像佟穗也會特別心疼幫家裡耕地的兩匹大黑骡。
她去端了一盆水放在炕邊,打湿巾子幫他清理傷口附近的血,流過汗的肩膀胸口也簡單地擦了擦,最後再幫他往腿上灑了金瘡藥,蓋上一層薄被。
蕭缜始終都沒有睜開眼睛,隻在她準備離去時抓住她的手腕,
道:“你也睡。”佟穗嗯了聲。
東頭潘家。
劉知縣離開後,潘家幾口也跟其他陸續回家的村民們一樣回了家,擠到一個屋裡說悄悄話。
王氏嘆氣:“我還指望蕭家老四給我當女婿呢,沒想到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潘月柔垂著眼,倒是忽然慶幸蕭野上鉤慢了,不然他早早來提親她早早嫁過去,今日便成了蕭家院裡的另一個年輕寡婦。
潘老太太後怕地拉著孫子的手:“幸好昨晚你沒去。”她已經死了兩個孫子,這個可不能再有任何閃失。
潘岱道:“本就是兇多吉少的計劃,昨晚蕭千戶點明要家裡沒有牽掛的,為的就是出了事家裡人不必肝腸寸斷。”
其他村民們再唏噓,不過是一時而已,家裡還有其他兒子的,遇到這種事身邊依然還有個支撐。
潘勇保持著沉默。
潘月柔看過來:“爹,
你在想什麼?”潘勇心裡有個猜疑,可這事說出來隻會讓家人們跟著疑神疑鬼沒有任何好處,索性就沒提,故作感慨道:“幸好他們拼死殺了匪幫大當家,隻剩百十來人烏合之眾,那些人見識了靈水村的悍勇,除非還能拉起五六百人的勢力,否則必不敢再來靈水村作惡。”
潘老太太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最好是這樣,快讓咱們過兩年安生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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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穗跟著蕭缜這一睡,竟直接睡到了次日天亮,不知是他的話語還是那一通胡來管了用,這一夜佟穗居然無夢。
蕭缜並不在身邊,中院那邊有喧哗聲,這個人說完那個人又說,佟穗接連辨認出孫興海、蕭姑母的聲音。
佟穗穿好衣服,簡單洗漱一番出了門。
柳初在前面堂屋裡坐著,失魂落魄的,瞧見佟穗才打起精神,小跑著過來道:“裡正來了,在跟祖父商量如何安葬……四弟他們。
”山匪留在村裡的屍身們被一把火燒了,村裡人留在匪窩裡的屍體肯定也是一樣的下場,不可能再冒著繼續死人的危險去搶回來。孫興海的意思是,跟松樹村上次出事一樣,由村裡給那近兩百個青壯合立一方義碑。
佟穗開解她道:“人死不能復生,這事最傷心的莫過於二爺,可他已經打起精神準備繼續過日子了,大嫂也盡快走出來吧,不然讓二爺瞧見,他心裡頭還要多難過一場。”
柳初連忙點點頭:“好,昨晚祖父也是這麼說的,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留綿綿待在屋裡,妯娌倆去了中院。
除了蕭野,蕭家的男人們都在,賀氏、蕭玉蟬一看到佟穗,剛想過來再哭一通,被佟穗搖搖頭制止了。
送走孫興海,蕭穆對蕭守義道:“雖然家裡不會為老四發喪,這事還是得給親家遞個消息,老二他們都傷著,你往桃花溝跑一趟吧。
”蕭守義應道:“我這就去。”
佟穗看向老爺子。
蕭穆隱晦地回了孫媳婦一個眼色,自去屋裡待著了。
佟穗也沒時間多想,被一眾女眷拉去屋裡安慰,免不得又是一番做戲應酬。這個時候,她反倒希望大家能像林凝芳那般冷靜,一個個都哭天抹淚的,讓她不安慰顯得失禮,安慰起來也是真的心累。
蕭守義騎著骡子去的,到了午後,佟家那邊跟村裡借了骡車,一家四口都趕了過來。
周青跨進蕭家院子就大哭起來:“我的四侄兒啊,我才見過他一面,怎麼就沒了啊!”
佟穗:……
好不容易又結束一輪彼此安慰,佟穗牽著弟弟回了東院,把父母二哥留給老爺子與蕭缜招待。
不知過去多久,蕭缜陪著佟家三人過來了,讓佟穗與家人們說話,他把佟善帶去了別處。
佟穗緊張地關好房門。
周青來了女兒女婿的新房,沒把自己當外人,徑自舀了一盆冷水先洗臉。
佟穗把她的巾子遞給母親用。
周青表情訕訕的:“剛剛我哭成那樣,老爺子跟姑爺心裡不定咋想呢。”
不知道真相時,她確實挺心疼女兒的小叔子的,可做戲的成分還是更多一些,結果白嚎了。
佟穗:“娘又不知道,你不哭才是叫他們心寒。”
揭過這茬,佟穗擔憂地看向爹娘二哥:“這事,你們怎麼想?我也是昨晚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根本沒機會跟你們通消息。”
周青把女兒摟到懷裡,又是摸腦袋又是摸臉的:“我剛聽姑爺說完時,光顧著害怕了,你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膽大了,在屋頂上射箭也就罷了,居然還敢跟他們跑去匪窩,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得哭成啥樣?”
佟穗小聲道:“我也是沒辦法。”
她不站出來,
賀氏娘幾個就得出事,她不假裝被孔三抱著,匪窩的石門就難順利打開。就像站在風暴裡的枝頭上,風從哪邊吹她就得往哪邊晃,完全是順勢而為。
佟貴恨聲道:“二爺還是不信我,他都去松樹村喊張文功了,騎骡子那麼快,他去喊我也來得及啊,到時候我跟報信兒的人抄小路,照樣能跟你們兩百人匯合。”
佟有餘一巴掌拍過來:“生死大事,你當尋常打架鬥毆?姑爺不叫你那是為了你好。”
佟貴:“我寧可他使喚我,也不想他帶著妹妹冒險。”
周青瞪過來:“他要是知道昨晚山匪肯定來,倒是可以提前叫你,問題是他知道嗎?形勢緊急,那麼多人盯著,他一個腦袋恨不得劈成四個用,哪顧得上你。”
佟貴壓低聲音:“現在顧得上了吧?我也想去山裡幫忙。”
家裡的地都種完了,二叔能照顧好二嬸弟弟,
他一個大男人留在家裡也沒事幹,不如去山裡做大事。佟穗驚道:“你不怕被這邊牽連,還要主動跳進去?”
佟貴挺起腰杆,一臉堅毅:“二爺不相信朝廷,我也不信,二爺敢做的事,我也敢,隻可惜我沒他們的腦子與本事。”
這就是個莽的,佟穗看向爹娘。
周青道:“別說咱們兩家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就算不是,隻要姑爺信任咱們願意拉咱們入伙,我跟你爹也都支持你二哥加入他們。該死的官府不保護百姓,還不許咱們自己養兵保護自己?隻說囚龍嶺那地方,姑爺不佔,還會有新的山匪佔,山匪多了又得來擾民。”
佟有餘看眼妻子,皺著眉頭道:“咱們住在山腳下,出啥事都不怕,我就擔心嶽父他們,真走漏消息,他們住在城裡,連逃出來的時間都沒有。”
周青:“就按照姑爺說的,
等交完夏稅,阿滿你跟姑爺進趟城,綁也把你外祖父他們綁到咱們家去,這破世道,住城裡真不如住山溝裡安全,沒看宋先生都不著急搬走,朝廷真有指望,他早去謀個一官半職了。”在她看來,宋先生是不輸於蕭千戶的老狐狸,老狐狸窩山裡,山裡就是好地方。
佟穗:“可我們無緣無故地去接外祖父他們,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周青:“是你做賊心虛想太多,縣城那麼大,縣老爺一門心思地斂財,才不會注意到城裡少了個郎中,左右街坊若來打聽,就說你爹身體不好,需要他來盯著一段時間,你舅舅舅母他們放心不下,便也跟來家裡小住。”
佟穗:……
制槍時她回娘家住了半個月,蕭缜編的借口就是爹摔傷了腿要人照顧,現在娘又拿爹的身體來說事。
佟有餘幹笑:“沒事,我不忌這個,隻要咱們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就行。
”第074章
到了五月初十,縣裡果然派了衙役、民壯到各村鎮收夏稅。
靈水村這邊,由裡正孫興海帶著衙役挨家挨戶地徵收。
村民們要麼交糧要麼交銀子要麼交人,沒有別的選擇,隻有那些新落戶的流民暫且免收賦稅,不過一家就兩畝地,距離秋收還有兩個來月,日子同樣艱難。
為了撐過這一關,前兩日有不少人家來蕭家、孫家借錢借糧。
遇到那種自家確實無力支撐的,蕭穆借了些銀錢、糧食,遇到那明明還撐得下去隻是趁著這個節骨眼拿“兩百青壯之死”來壓著蕭家出錢出糧的,蕭穆直接把人請了出去。
孫興海同樣是這般做派。
被拒絕的人自然不滿,四處跟村人們抱怨,說如果蕭家、孫家沒有提議去囚龍嶺剿匪,那些兒郎們就不用死。
為此,孫興海又敲了一遍鑼,將所有村民們都叫到水塘邊。
“松樹村一出事,我與蕭千戶馬上就合計著要做一批搶幫大家自保,大家別看每家都隻分到了一杆木頭槍,全村加起來可是有七百多杆!一棵樹隻能做出四杆槍,七百杆槍便需要伐兩百來棵樹,從伐木到烘幹木頭到把這麼粗的一棵樹劈啊削啊做成槍,大家知道要花多少銀子嗎?”
“前後共花了十兩銀子六百四十二銅錢,全是我跟蕭千戶掏的,一個銅板都沒跟大家要!”
“我就問問,匪幫夜襲咱們村的時候,是誰家的兒郎衝在最前面?我還要問,去了那麼多兒郎,我是不是也死了一個兒子,蕭千戶是不是也死了一個孫子?我們不心疼嗎?這兩天大家為了夏稅來借糧,我們兩家能給的都給了,怎麼,到最後還是我們錯了?”
“大家真要是覺得我這個裡正做的不好,那你們就另選一位,卸了這爛差事,我又省錢又省心還省兒子還不用挨罵,
做夢簡直都要笑醒啊!”他嘴上說著笑,眼淚卻流了滿面,就算長子的死是假的,就算孫、蕭兩家做那麼多也是為了自保,可村民們都跟著受益了,到最後怎麼能怨怪在他們頭上?難道兩家跟其他村的裡正大戶一樣隻管自己,任由村民們被流民山匪迫害,無功卻也無過隻會罵聲賊老天,本村村民們才滿意?
孫興海這一哭,村民們連忙勸說起來。
村民們可不是傻子,心裡跟明鏡似的,要是沒有蕭家孫家出頭,光那晚夜襲村裡就不知要死多少人,最後用兩百青壯換了整村的安寧,還不用擔心匪幫剩下的那百十人來報復,真的該知足了。
那些家裡死了子侄的,明事理的也佔多數。反攻囚龍嶺,裡正家的倆兒子都去了,死了一個,蕭家的四個兒郎跟一個媳婦也去了,隻死一個那是蕭家兒郎們英勇過人,靈水村今年過得比其他村子都安穩,
靠的不正是蕭家祖孫的威名嗎?蕭家兒郎在,殘餘的山匪才會忌憚,如果蕭家的兒郎真的都死了,山匪們會怕普通的村民青壯?
就算是為了自己的利益,絕大多數村民們也要站在蕭家、孫家這邊,再有那挑撥是非的,村民們要麼罵對方沒良心,要麼幹脆走開不予理會。
孫興海來找蕭穆倒苦水。
蕭穆瞅瞅他嘴角的泡,搖頭失笑:“有得必有失,幾句闲言碎語而已,你又何必往心裡去。”
孫興海的火氣泡可不光是因為那些抱怨,他更擔心此事敗露禍及全族!
蕭穆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做都做了,放寬心,大不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