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佟穗沉默了。
屋頂確實安全,就算整個村子被圍,她也可以趁著夜色從屋頂跳到蕭家後院的牆頭,再悄然逃跑。
可她選擇留在蕭家,並不是為了自己跑。
腦海裡接連浮現柳初、林凝芳等女人孩子的身影,佟穗漸漸不再發抖,心也靜了下來。
第065章
龍行山,西嶺。
西嶺指的是龍行山脈在本縣西北側的這一整段,綿延了百十裡地,其中大小峰頭無數。
崇山峻嶺通常都是越往裡走越險,匪幫佔據的囚龍嶺便是一處險地,四面都是直聳入雲的懸崖峭壁,似乎要將所有無意落入其中的野獸困死腹地,哪怕傳說中能騰雲駕霧的龍也無法逃脫,因此得名“囚龍嶺”。
普通村民沒事不會往深山走,頂多在外圍伐木蓋房撿柴燒火,
獵戶們探得深些,卻也不會來這人跡罕至之地。匪幫們佔據此地,是為了要躲避官府的追殺,越險才越安全。
第一批山匪隻有十幾人,也是本縣的百姓,或是因為缺糧或是因為逃脫兵役,走投無路幹脆仗著人多搶了自家所在的村子,妻兒老小都顧不上了,隻管帶著錢糧連夜逃竄至此。
這波山匪最初隻想活命,過了一段時間發現官府根本顧不上他們,膽子漸漸變大起來,一邊下山拉攏青壯入伙,一邊在囚龍嶺內伐木建屋甚至種地,佔山為王。
六七年發展下來,囚龍嶺外依然是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景象,嶺內卻已然建成了一片村落,男人們沒事的時候就像普通村民一樣生活,娶妻生子,等一幫子人缺衣少穿了,再聚集青壯下山燒殺搶掠。
幹的確實不是人事,可光顧著別人,自己一家就得死,不狠不行。
至少囚龍嶺裡的山匪們都這麼想,
他們的家人也都默認了這種活法,包括一些被搶掠進山的女人,除了那些寧死不屈的,但凡活下來的,都麻木了,自己有飯吃就好,懶得再去琢磨到手的糧食來自哪裡,是否有別人為此喪生。去年戰亂結束時,囚龍嶺原本隻有三百山匪,今年西地鬧災一大波流民輾轉來到此地,老實人可憐巴巴地盼著官府救濟,心狠的一咬牙,陸續來投囚龍嶺,囚龍嶺精挑細選一番,前後又收了兩百多號人。
勢力是大了,要養的嘴也變多了,匪幫日子本來就緊張,麥收時節肯定要下山搶掠一番。
初六這日,匪幫的三位當家齊聚一堂,商量究竟哪日下山,又要去搶哪個村子。
這三個當家都姓孔,乃是一個爹娘養出來的親兄弟,屠戶出身,個個擅長用刀。
孔二最莽,不假思索道:“商量什麼,哪個村子離得近去就搶哪個,多省事。”
孔大道:“不行,
早幾年咱們搶得太狠,附近幾個村子很多村民都搬走了,留下地荒著沒人種,後來咱們放話出去在這幾個村子隻收糧不害人命,才又有人願意遷過來,想要長久有人供糧,窩邊草必須少碰。”孔三:“大哥說的對,真把近處的村民嚇跑了,咱們還得往遠了找。”
孔二:“可這邊每戶隻收一成的田產,搶起來也太不過癮。”
孔三摸摸下巴處的一簇小胡子,哼道:“還記得松樹村的事嗎?聽說壞了秦姓小子好事的靈水村是個三百多戶的大村,村裡還有幾個富戶,地多糧多人也多,咱們帶人過去邊殺邊搶,裡子面子都有了。”
孔二:“對!什麼蕭千戶,不過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居然也敢跟咱們兄弟叫板!”
孔大還算冷靜:“隻憑蕭家叔侄五個,再加上孫家兩兄弟就能攔下一百多的流民,咱們不能輕敵。”
孔三:“大哥言重了,
那些流民人是多,但都是一群餓了好幾頓的瘦弱漢子,跑不動打不動膽子還小,被靈水村那七人一嚇唬當然要慫,咱們山上的兄弟們可都是刀尖舔血的真英雄,騎骡拿刀殺過去,對付他們簡直小菜一碟。”孔大回想這些年搶大小村子的順利,確實放松不少,安排道:“那就先拿靈水村開刀,明晚你們帶一百新人一百老人過去,先把蕭家圍住威懾村民們不得插手,等蕭家幾個爺們被咱們磨死了,那些村民們的膽子也破了,隻會任由處置。”
孔二:“嘿嘿,我可聽說了,蕭家好幾個漂亮小媳婦小寡婦,還有個相府千金。”
孔三:“相府千金給大哥,剩下的咱們分。”
孔大笑笑,提醒兩個弟弟:“正事要緊,女人帶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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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七,蕭家這邊又早早忙碌起來。
女人們在下面將麥粒裝進麻袋,蕭守義叔侄五個負責將麻袋扛上屋頂,
倒空了再拿著空袋子下來繼續運。蕭穆站在屋頂上,用耙子將鼓鼓的麥粒堆攤平。
蕭家麥子多,屋頂也多,完全夠用。
休息的時候,蕭穆撐著耙杆望向遠處,隻見全村大多數屋頂上都有男丁站著,都在做一樣的事。
正瞧著,孫興海來了,穿一身粗布衣裳,戴著草帽撸起兩邊袖子,完全就是個農家漢。
所謂裡正,歸根結底還是平民百姓,隻是協助官府料理村中事務而已。
蕭穆順著梯子下去了,請孫興海到書房說話。
他看看孫興海嘴邊的泡,先給他倒一碗水:“你這有事就上火的性子,什麼時候能改改?”
孫興海愁啊,指指脖子再壓低聲音道:“這可是關系到咱們全村老少性命的事,比官府讓我安置流民催收夏稅還大,我能不急嗎,我可不像您老,泰山倒在眼前都面不改色,就說昨晚,我一宿都沒怎麼睡著。”
蕭穆:“槍已經發下去了,
趁早上也練過幾次萬一夜裡有流民襲村該如何應對,能做的都做了,盡人事聽天命,不用慌。”孫興海掰著手指頭:“您老說他們肯定在初十之前來,今天初七,初八、初九,就這三晚了!”
蕭穆:“今晚我叫老二、老三出去巡夜。”
孫興海:“我們家該老二了,他哥昨天熬了一晚,明明可以睡半宿,估計也是睡不著。”
蕭穆:“告訴他,睡足了才有力氣,瞎擔心也沒用。”
孫興海瞧著老爺子氣定神闲的模樣,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坐一會兒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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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佟穗三妯娌按照老爺子的吩咐,擀了一大桌子的面條,晚上吃涼面。
夏天涼面這吃食很常見,佟穗並沒有多想,直到擀好面條後,柳初從西屋端了兩盤雞蛋出來,對幫忙的林凝芳道:“阿滿添柴,咱們把這兩盤雞蛋打了放進去,祖父說了,今晚家裡給阿滿慶生辰,
每人都吃一碗長壽面。”生辰前晚吃的面,就叫長壽面。
佟穗愣住。
林凝芳笑著站到柳初旁邊,兩人一起敲碎蛋殼。算上阿福阿真,整個蕭家一共有十五人,十五個雞蛋,一個人敲的話,可能最先放進去的蛋都半熟了,最後一個才剛放進去。
既然是長壽面,那就得熱著吃了,柳初又去摘了一盆水嫩嫩的白菜洗幹淨放進鍋裡。
有蛋有菜,這樣煮出來的面條格外香。
賀氏、蕭玉蟬將兩張矮桌擺在了院子裡,一家人吹著徐徐的晚風,邊吃邊聊。
一直到現在,都隻有蕭穆、蕭守義、蕭缜以及佟穗知道這幾晚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其他人就算已經見過裡正給村人發木頭槍,都也跟村民們持類似的想法,當成是有備無患。
蕭玉蟬還在拈酸:“祖父就是偏心,我跟大嫂過生辰時都沒見過您這麼高興,輪到二嫂你就舍得煮這麼多雞蛋。
”蕭穆:“你小時候過過多少次生辰了,你大嫂剛嫁過來的第一年也是這樣,後面就不過了。”
說完,他看向三孫子:“等凝芳生辰了,你記得跟我說一聲。”
蕭延瞅瞅媳婦,道:“她要等七月呢,還早。”
去年夏天他們救下林凝芳,路上又走了一個多月才趕回靈水村,所以林凝芳嫁進蕭家後的第一個生辰確實還沒錯過。
林凝芳朝老爺子道聲謝,繼續低頭吃面了。
長壽面是熱的,佟穗的心裡也是熱的,雖然為新媳婦慶生吃面隻是蕭家的慣例。
飯後,柳初把想留下來幫忙的佟穗推走了:“今晚日子特殊,你快回房跟二爺說說話吧,下半夜他還要去巡邏。”
佟穗惦記著蕭缜可能有話要交待她,便沒堅持。
穿過月亮門,佟穗一抬頭,瞧見蕭缜、蕭野兄弟倆站在東廂房的屋檐下,似乎在低聲商量事情。
她停下腳步,一時不知方不方便靠近。
蕭缜朝她招招手。
蕭野側身,笑了:“二嫂回來了,我剛剛還跟二哥說呢,我給你準備了一份小禮物,明早再給你。”
佟穗下意識地道:“那麼破費做什麼,我……”
蕭野:“不破費,我自己做的,沒花錢。”
佟穗:“……”
縱使夜色朦朧,她紅紅的臉也格外明顯。
蕭缜做樣子地踹了弟弟一腳,蕭野哎呦一聲,裝作一瘸一拐地回了西廂。
蕭缜將不禁逗的姑娘拉進東廂,隨手關上門。
佟穗試圖解釋:“我不是要四弟送花錢的禮物,就是,話趕話就那麼說出來了。”
蕭缜:“知道,四弟故意逗你的。”
佟穗咬唇,蕭野確實不太正經,所以她在蕭涉面前才最自在。
分頭洗漱過後,蕭缜去潑水,佟穗先回的房。
她都躺好了,
結果蕭缜過來後,竟又把她從被窩裡提了出來。佟穗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昨晚平安無事,今晚匪幫來的可能更大,他難道還有心情做那個?
蕭缜看著她會說話的眼睛,笑了下:“想做,但不會做。”
佟穗:“……”
論不正經,他做哥哥的真沒比弟弟強多少,隻是在外面穩重而已。
燈光昏黃,她坐在炕邊,看著他搬開牆邊一張矮櫃,露出底下積了一些灰的地面。
蕭缜沒有碰那些灰,兩手分別按住一塊兒磚頭,確定佟穗看清楚了,再往下用力。
那兩塊兒磚居然同時沉了下去,中間的部分反倒一起升了上來。
佟穗驚訝地張開了嘴。
很快,蕭缜搬開那片整體的地磚,從裡面取了一個銅匣子出來,用抹布擦過表面後拿到她面前,解釋道:“這是我娘臨走前留給她兩個兒媳婦的,託我先保管著。
你剛嫁過來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跟你過得長久,或許我瞧不上你的一些方面,也可能你瞧不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