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證了,但不熟

  謝逍耳根一動,匆忙掛斷。

  太尷尬了。

  他抻了抻風衣袖管,起身拿起手電筒,朝四周照了照,拾起花束的包裝紙,又順手提上鐵桶,用另一隻手自然攬上林眠的肩,“回家。”

  透過強光手電,林眠終於看清他層層疊疊穿的什麼。

  九月而已,鳳城郊外還不至於穿個外套。

  原來,那卡其色風衣裡頭,藏著月白色的病號服。

  她從他手裡薅下鐵桶,下颌一揚:“去醫院。”

第074章 我們要睡覺了

  鳳棲山墓園正門口,孫哥殷勤地遞給謝逍一支煙。

  謝逍接過,轉動骨節分明的手指夾起,自然地從風衣口袋摸出打火機,手背圍攏,替孫哥點燃。

  火星明滅。

  孫哥緩緩吐出煙圈:“你怎麼又來了?”

  他不太能理解謝逍早晚各一次的“類打卡”行為。

  看謝逍的舉止談吐和穿著打扮,孫哥知道,眼前這人非富即貴,但他從不多問,他隻善於和長眠的人打交道。

  不愧是搞文字工作的,林眠精準捕捉到“又”字,當下便知謝逍這是專程來找自己的。

  她心裡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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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哥,你為什麼會對他有印象?”林眠問。

  鳳棲山墓園佔地面積1500畝,十餘萬墓穴,他不可能記得那麼清楚。

  孫哥看謝逍,頗有徵求他意見的味道,然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他每次來都會給我帶東西。”

  這話不假。

  謝逍每年教師節來給趙紅老師掃墓,除了獻上一束紫色的康乃馨,還會拜託孫哥將墓地打掃幹淨。

  墓碑的背後,有謝逍親手栽種的兩棵雪松,已經半米高了。

  拿人錢財,替人辦事。

  孫哥從不過問謝逍和墓碑上的人是什麼關系,人情冷暖,公墓裡見得更多,親兒子都沒有如此上心。

  “走了哥,明年見。”林眠揮手告別。

  孫哥用夾著煙的手象徵性揚了揚,望著倆人的背影,他心裡也有一樁大石頭落地。

  十三年了,平行線終於相交了。

  -

  黑色豐田埃爾法在夜色中疾馳。

  借著幽微的輪廓燈光,林眠瞥見謝逍泛白的嘴唇。

  社裡曾經培訓過AED的用法,她知道心髒驟停起碼得休息半個月,饒是身體素質極好,從昏迷到轉醒,至少也得個一兩天。

  眼前這男人倒好,周六暈厥,周日居然還跟沒事人一樣到處溜達。

  她側坐著,手肘搭在座位扶手上,身體自然的朝謝逍傾斜,“你到底怎麼樣?”

  搶救視頻她看到了,急診大神的醫囑孫大勝也通過Ada告訴她了,可她還是不放心。

  謝逍強打精神,悄悄調暗氛圍燈,故作輕松地嘴硬:“我能有什麼問題,我是醫生。”

  醫不自醫。

  林眠心裡翻了個白眼,眉角上挑,不想點破他。

  小高手握方向盤,時不時從後視鏡掃視二人。

  今天出來前,謝逍和他約法三章。

  開車可以,不能多話,尤其不能問為什麼,權當自己突聾了。

  小高憋了一天,忍住沒問為什麼去掃墓,可早上去一次也就罷了,你為什麼晚上還要再去一次。

  來鳳棲山路上,他憋得渾身刺撓,仿佛駕駛位有鋼針扎他,坐立難安。

  謝逍見他實在一副欲求不滿的樣子,板著臉說了三個字,“叫嫂子。”

  嫂子!!

  小高雙眼放光,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他心領神會。

  一方面感慨逍哥還是最信任我,另一方面預備找孫大勝嘚瑟嘚瑟。

  聽著他二人說話,小高本能地替謝逍著急,哥和嫂子客氣得有點見外。

  他瞟了一眼後視鏡,語帶炫耀:“我哥那身板,鐵人三項嘎嘎厲害。”

  謝逍輕咳,翹起二郎腿,膝蓋抵上駕駛位後背,淡淡道:“這個梗過不去了是吧!”

  老婆見微知著,又那麼有眼力見,隻怕是能從細枝末節推敲出他身體有問題。

  謝逍不想讓林眠擔心,撤視頻下熱搜,要是毀在小高嘴上,他得氣死。

  小高瞟向後視鏡,龇牙一笑:“那必須不能,且得說一年呢!是吧嫂子!”

  你倒很不認生!

  謝逍喉結滾動,俯身一把拉上隔斷。

  小高被屏蔽在駕駛室。

  車內驟然安靜。

  林眠戰術性沉默。

  -

  不一會。

  林眠和謝逍又為到底該回哪裡產生了分歧。

  謝逍:“你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回家,好好睡覺。”

  他沒好意思明說他想陪著她。

  林眠:“你需要休養,回醫院!”

  她偷換概念,就當他瞞的天衣無縫吧。

  於是,一個死活要回玫瑰園,一個堅持必須去醫院。

  等紅燈間隙,小高拽開隔斷,“你倆要不要聽我說一句,方向盤在我手裡。”

  謝逍一噎。

  林眠語塞。

  變燈。

  小高笑嘻嘻拉上隔斷。

  -

  車子徑直駛入默樂醫院地庫。

  下車前,林眠看了看表,快晚上11點了。

  謝逍安排小高下班,然後和林眠並排往電梯間走。

  把角的地方,有車燈閃動,隻見裴遙從一輛黑色大G上下來。

  “弟妹。”裴遙先跟林眠打招呼。

  林眠心虛,畢竟謝逍還病著。

  她露出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大哥晚上好。”

  謝逍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身型往林眠這邊靠了靠,生怕大哥欺負她。

  他下颌一挑看裴遙,意思是這麼晚出去,和我老婆沒關系。

  林眠想起墓園裡的那通電話。

  這麼晚了,裴遙居然在地庫等謝逍回來。

  他兄弟倆關系可真好。

  打過招呼,裴遙走在最前,林眠陪著謝逍跟在他身後。

  走進電梯時,林眠留意到裴遙張了張嘴,卻沒開口。

  憑借她趣可十年的“宮鬥”經驗,裴院長有些古怪。

  她雖疑惑,卻沒好意思點破。

  -

  專屬電梯停在28層。

  林眠沒來過私家病房,轎廂門打開時,她再次被震撼了。

  張良住的17層已經夠豪華了,這一層簡直就是奢侈。

  有錢人真會享受。

  連住個院都與眾不同。

  裴遙回身等他倆。

  他視線掃過謝逍,在林眠臉上有一剎那的停留,然後大步流星走向病房。

  林眠被這一眼搞得莫名忐忑。

  謝逍走在前頭,他身型挺拔,她緊走幾步,躲在他的影子裡。

  -

  謝逍伸手推門。

  誰知門被從裡頭拉開。

  見狀,謝逍腳下一滯,林眠毫無防備,直直撞在他身上。

  下一秒,謝逍突然背身,抓住她的手。

  林眠下意識想掙開,卻被他緊緊攥著。

  “爸,媽,三叔,四叔。”謝逍沉聲問好,語氣有點不自然。

  裴伯漁戴上手中的眼鏡,靠著沙發數落他:“你不好好在醫院,又跑哪兒去了!”

  他清楚原委,畢竟出動急救直升機需要院長批準。

  但考慮到妻子還不知情,裴伯漁說話也很藝術。

  謝挽秋微笑,一掸裴伯漁胳膊,嫌他說話不好聽,說著走過來:

  “要我說回家休養也是一樣的呀,你爸非要堅持讓你住院,醫院哪有家裡好!”

  啥??!!

  裴家全員到齊??!!

  林眠震驚。

  謝逍手腕輕輕一帶,林眠從他身後閃出,他手心轉動,仍是拉著她不放手。

  見林眠和謝逍十指緊扣,裴家長輩瞬間醒過味兒來。

  裴伯漁和謝挽秋與林眠熟悉,見兒媳婦來了,更加熱情迎上來,將林眠讓在沙發中間。

  “小林來了,”謝挽秋先回過神,“原來老二是接你去啦!”

  林眠呆呆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

  “這個老二!也不跟我們講一下!”謝挽秋向丈夫抱怨。

  裴伯漁與謝逍對視,沒有接話。

  眼見林眠被母親拉著,謝逍硬擠在倆人中間,然後向她介紹三叔裴叔耕、四叔裴季讀。

  林眠強裝鎮定,挨個叫人。

  實際腦子亂成一團。

  難怪裴遙看她的眼神那麼古怪,他在提醒她有情況!

  太社死了。

  林眠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謝挽秋話說的周全,很為林眠考慮,沒有說她來看謝逍,而是強調謝逍去接她。

  可恰恰是這句話,讓林眠越待越心虛。

  既然來看病人,總不好空著手,再別說謝逍還和她十指緊扣,也顯得她太不懂人情世故,太沒分寸了。

  “久聞小林大名,趣可雜志可是傳媒圈頭一份,我們公司小姑娘都愛看。”裴叔耕寒暄。

  林眠聽出潛臺詞,禮貌回應:“三叔謬贊了。”

  裴叔耕說話很有水平。

  既肯定了林眠,抬高了裴伯漁夫婦,還誇贊了謝逍有眼光。

  一箭三雕。

  裴季讀比謝逍才大5歲,比林眠大10歲,四舍五入也算同齡人,倒是比裴叔耕的心態更年輕。

  他佯裝掏出手機,活躍氣氛:“侄媳婦加個微信吧。”

  林眠臉都快笑僵了,背脊繃得筆直。

  謝逍肩膀挨著她,有意無意向她這邊靠近,沉聲寵溺的揶揄:“讓回玫瑰園你偏不。”

  意不意外!

  林眠故作從容,露出標準的八顆牙微笑,悄悄擠出一句回懟:“少責備自己,多埋怨他人。”

  謝挽秋有日子沒見林眠,挽著她手噓寒問暖,“小林最近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有沒有按時吃飯呀,明天下班回家,我給你好好補補。”

  林眠太懂說什麼更讓長輩開心。

  她滿口應下,“我就等著謝老師這頓呢!”

  謝挽秋輕拍她手背,下颌一點,滿眼愛不夠,“叫媽!”

  林眠一愣。

  這句話好耳熟。

  林建設指著朱夢華也說過同樣的話。

  那時她隻覺著惡心,今天卻眼眶泛酸。

  “媽!”

  謝挽秋笑睨謝逍:“誰要聽你說。”

  覺察到林眠的不自然,謝逍替她解圍,故意說:“謝女士不表示一下嘛,我們可是主編。”

  謝挽秋連連應是,總算暫時放下改口的話題,又聊到要給林眠買鑽戒。

  謝逍扶額,無奈嘆氣,展示他的虛弱。

  他聲音沙啞:“沒什麼事大家先回吧。”

  聞言,眾人這才想起還有個病人。

  很好。

  謝總越來越有眼力見了。

  林眠很滿意。

  緊接著,她聽到謝逍又說:“我們要睡覺了。”

  要死!!

  你還不如不說!

第075章 我能吻你嗎

  裴家長輩知情識趣,火速離開病房。

  裴遙走在最後,刻意放慢腳步,林眠秒懂,借送長輩出門跟上去。

  病房走廊安靜。

  電梯廳外,目送裴伯漁夫婦他們離開後,裴遙沒有摁鈕。

  林眠曉得大哥有話要說。

  裴遙眼神深邃,回望病房一眼,籲出一口氣。

  到底是有多難以啟齒。

  林眠開始忐忑。

  自從知道謝逍在拉薩火車站暈厥,她是既心虛又自責。雖然謝逍刻意不跟她提,可不代表裴家人不知道。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她心裡升騰起一股異樣的情緒。

  林眠垂頭盯著地毯上的花紋,像讀書時被老師罰站的學生。

  “弟妹,”裴遙開口,他語調淡然,“老二出事你知道吧。”

  林眠點頭。

  同為宮鬥劇愛好者,她直覺大哥話裡有話。

  “老二有意瞞著你,但是為你倆好,我個人認為非常有必要讓你知道。”

  裴遙打好了腹稿,將謝逍答應出席趣可廣告會的原委,再到米林暴雨救援,高速狂飆追到拉薩,挑重點講了一遍。

  本來他還想再講講張良的病情,考慮到林眠一時消化不了這些信息,又覺得不是特別要緊,索性沒多提。

  “老二是學醫的,原則性強,上個月董事局開會開到要吸氧,他也不肯松口推遲會議,但凡涉及到你,他就像換了個人。”

  林眠語塞。

  從領證那天開始,謝逍一次又一次為她打破原則。

  人生三碗面,情面最難吃。

  母親去世,她活得擰巴又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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